安德鲁的笑


  赵武平

  因为《三宝北平奇遇记》一书的翻译,我结识了安德鲁,他也是我们一家在美国时的房东。

  安德鲁一家,对中国有特别的感情:他姐姐克里斯蒂娜,从中国收养了一个女儿;和他们同住的女孩央吉,来自西藏,在哈佛大学读书,还帮安德鲁照顾老母亲玛丽安。玛丽安年轻时,曾在北平暂居小半年,她姐姐和姐夫维尔玛和约翰,即费慰梅和费正清。

  费正清跟中国老师学汉字时,玛丽安正跟一个姓邓的画家学中国画——来中国前,她在拉德克利夫女校学美术。回到美国后,她出版了一本《三宝北平奇遇记》,书里的插图都是她自己画的。

  为了查阅费慰梅档案里关于老舍的记录,2015年春,我从魁北克去塞勒姆。我事先了解到,费慰梅的档案不对外开放,要查阅,必须获得捐献者Holly和Laura的首肯,她们的父母是费正清和费慰梅。在纽约的林肯中心,我见到了Holly,得知她也有中文名——费鹤立。她说下次来,可以认识一下玛丽安,老太太就住在哈佛大学,她写北平的书,或许能译成中文。

  2016年5月,我去哈佛大学,居所与玛丽安的家在同一条街。第二天一大早,六七点钟的样子,我沿街往北散步,没想到过一个红绿灯,就是玛丽安的家。我正在路口观望,房子的侧门忽然打开了,一位矮胖的老人端着咖啡走出来,笑眯眯地说:“武平吗?欢迎,欢迎!”

  就这样,我和安德鲁认识了。

  安德鲁家的房子有一百二十年以上的历史,客厅陈设老旧,壁炉、钢琴、书架和沙发,全是七十多年前的。一落座,他就对我说:“你坐的沙发可有讲究了,肯尼迪当选总统那年到我家,坐的就是它。”

  安德鲁乃世家子弟。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哈佛大学的历史教授,祖父老施莱辛格曾任系主任,父亲小施莱辛格获过两次普利策奖,肯尼迪入主白宫后,邀请小施莱辛格当顾问,出任专职撰稿人。安德鲁退休前一直在纽约担任电视记者和纪录片制作人,是两届艾美奖得主,玛丽安九十二岁时,为了照顾她的起居,安德鲁搬回家,他没想到母亲跨过一百岁的门槛,身体依旧硬朗,每日画画、看小说、读报刊,还追看《唐顿庄园》。

  安德鲁是个胖子,衣着宽松,裤子老往下掉,不时得往上提一下;那提裤子的动作着实有点儿滑稽,我们看后,很想笑。他从不生气,脸上总挂着笑,只有一次,当着一二百人的面,他哭了:2018年4月29日,玛丽安的追思会在拉德克利夫举行,安德鲁代表全家上台发言,说到陪母亲生活的那些日子,不由得哭出了声。2017年10月,我们一家搬来的第三个月,玛丽安去世了——她活了105岁。那年,安德鲁67岁,我女儿5岁。

  2025年暑假,我和女儿去剑桥(市),见到安德鲁时,发现那熟悉的笑,又重返他的脸上。说起我们走后的变化和哈佛大学的麻烦,他问:“你看我的新书了吗?”

  他说的《好学:哈佛在中美关系中的意想不到角色》,书名取自《论语·阳货篇》:“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二十多年前出版的《真理:哈佛学院和美国经验》,是他研究哈佛大学的第一部著作。

  母亲走后,安德鲁搬到贝尔蒙特继续写作,还萌生了画画的想法——看到他画的客厅一角,和他的小狗,我想起了玛丽安的水彩画。

  显然,历史研究,是安德鲁对祖父和父亲事业的继承;画画,则是母亲艺术天赋在他身上的体现。费正清的回忆录里说过,玛丽安和维尔玛都是艺术家,在中国的时候,她俩曾于北平美术学校举办姐妹联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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