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逖

《春梦花雕寺》老贺 朝华出版社
这本在2025年出版的新诗集,有着暗色的几乎无设计的封面设计,和“春梦花雕寺”这样充满了孤荡错位的隐喻地址。更大的可能是,诗人老贺将他的新诗集定名为“春梦花雕寺”,并非是一个在写作或悼亡中出现的“地址”,或指向一种文学性的“归宿”,而更可能是一种满含悲观的荡游、漂泊的持续。我每天早上在读瑞典推理作家尤奈斯博的《猎豹》间隙翻阅老贺诗集,诗学中的那个“推理”开关好像也被打开,“寺”意味或隐喻着什么呢?尤其是和春梦、花雕这些过渡词连接出现,以及其他那些他近年写的《一支箭》《暗杀》《暗器》《如梦令》等,这个书名让我脑海里的第一份反应倒是“剑气满天花满楼”。对于我这样的诗歌外行或重度武侠迷来说,这本以寺为名的书可能指向的是“反寺”,最终的“地点”或“地址”反而被匿名消失了。
老贺诗歌那种铁马寻桥、但又颓废如梦的基调,强化了他近几年诗歌创作的北方风格的“冷面”特征。在这首《退化》里,在“房屋退回到砖”的对世界的“认出”中,我们仿佛瞠目结舌地看到了宛如电影镜头般的幻象:
世界的边缘就被一辆/蓝色的货车反复拉伸/车斗里的师傅/摘下口罩/看不见我
“退回去,退回去/不要跟世界作战。”我们所愿非多,但是怎能这样切入这个更不可预知的世界呢?退回和退步,其中的真相和甘苦到底是谁在知晓?问题是,老贺的写作并非“犹在镜中”的写作,而是还被往昔岁月耽搁于“犹在梦中”的写作。只有在梦中,才需要一个地点来救赎或重新幻化一切,比如“春梦花雕寺”。这是他写作的局限还是幸运,我们不得而知。似乎有人将老贺的写作归于“新古典主义”,但本质是完全不一样的视野,和完全不一样的观念。
老贺是有“格言癖”的写作者。总结,归纳,提炼,来自于中年危机的“大风预警”吗,还是自身判断的“傲慢与偏见”?比如这首《邀约》:
童年没有领奖者/中年没有失败者/老年没有归来者/没有黄昏/就没有降落/没有恐惧/就没有漏洞/老年也没有空巢/老年本身就是空巢/空空的词典上/每个字都是窗户
《邀约》中少见地出场的朦胧诗基调的写作技法,大概反映的是那种来自北京朦胧诗传统的影响。的确,同作为北京诗人,朦胧诗对我们这几代人的内在影响和精神性传递可能是最重要的一个诗学基点,而且随着时间的持续,会显得越来越具有重要性。曾经有不止一个圈内人来问我老贺诗歌的来历或来头,但其实我也所知甚少。大概我们都知道老贺2003年创办猜火车文化沙龙,创办新青年影像年度展,是独立策展人,但他是从何时开始写作的,以及师承何人,我们都所知甚少。大概他早年和北京圆明园诗派、手稿群体颇多交往。我只确知他和圆明园诗派的刘国越,当年的黑大春、北京诗人殷龙龙来往密切。这几年我才和他有更多交集,但也彼此少说诗。我不知道他是否爱看武侠片,他诗歌里那些江湖气重儿女情长、“剑气满天花满楼”的激荡抒情和悲观踉跄,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描绘,是不是从对武侠的秘密阅读中“草船借箭”而来的。
本书中最重要的诗作当数老贺写于2025年3月的近作,这首诗是他DeepSeek时代的代表作,宛如一部独立纪录片风格的小电影,让诗歌和作者本人在“逆水行舟”:
公元975年之后,每一个醒来的我/都是战争的喜剧与赝品/我是我的战火,我的灰烬,我的背面/我的负数,我的零/我非我
老贺诗歌里浓重的电影感强烈和密集到令人窒息和不安的叙事,最终“讲出了一个故事来”,也虚构了他的被写作所裹挟的似乎更不确定的故乡。读老贺的诗歌让我们看到他的旧趣味,诗歌真的能燃烧时间的灰烬吗?真的可以照单全收地救赎这一切虚妄吗?幸存下来的到底是无望的记忆,还是什么和宿命有关的其他东西呢?我私下猜测,写出这首诗后的老贺,应该是进一步意识到他的写作宿命,真正进入到他自足和自立的中年写作“歧途”当中了。
或许这样谈一本新书的问世并不恰当,但在我们所写下并重新交出去的文字之后,在悲观和欣喜、残忍和纪念之后,那名坐在颠簸后座上的女性是被称之为诗歌的口授之神的缪斯,还是一位梦里已知身是客的老太太?一本新书问世就是一次“开瓶”,显现的是有着剧本痕迹的有限线索和被限速了的可能性,是否能寻找到新的意义、新的悲观、新的病或疗愈,随之而来的是未来还是昨日的旧世界,一本书尚不能确知。万物皆会如此,一旦你确定拿起笔来写诗,秋天不在秋天那里,诗也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