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河北日报)
转自:河北日报
众妙之“门”
□刘江滨
住在城市单元房,每次回家走到楼下,抬眼就能瞅见自家的窗户,而后上楼才能见到门,门在隐蔽的楼道里藏着。在农村老家不这样,恰恰相反,街门站在那儿迎接你,藏着的是窗户,围墙遮挡,外面瞧不见。
窗与门,皆为房屋的基本构件,相对而言,门作为家的符号属性似乎更强些,家门、门户、门第等。我们说杨家将是一门忠烈,而不能说一窗忠烈。
门(門)为象形字,两扇为门,单扇为户。一座房屋,门远比窗重要,没窗尚可,没门万万不行。孔子说:“谁能出不由户?”大实话。日常办事,倘若说“没门”,等于是彻底把路堵死了。门的材质各式各样,铁门、木门、柴门……“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在此,这柴门倒有了一番田园的诗意。我所在的石家庄市曾叫石门,听听,多硬实。
小至一屋一宅,大至一城一国,皆有门。北京中轴线上,许多辉煌的建筑都以“门”命名,如永定门、正阳门、天安门、端门、午门等,天安门在国徽图案中,成为国家象征,这是“门”的至高荣耀。
今天的城市四通八达,已经没有旧日意义的城门了。“国门”多被抽象化,却也是实体。二十年前一个秋末,我去越南旅游,从广西乘坐大巴出境。中越边界矗立着一座宏伟庄严的国门,门里门外就是两个国家,迈几步就真是“走出国门”了。在办手续的间隙,我和同伴站在国门前拍照留念。也曾去过别的国家,坐的是飞机,脑子里没有国门的概念,这一次因中越陆地相连,且坐的汽车,才一睹具象实在的国门。
在我记忆的相册里,老家街门的印象最为清晰。街门,即临街的门,也叫院门、宅门。我家在胡同北端独自成一个院落,跟谁都不挨着,所以街门也比较特殊,不临街(胡同),门前是一块空地。街门外,有一架碾盘和石磙,东南角种着开橘黄色小花的洋姜,西侧挖有山药窖。街门楼里放些锄头、铁锨、镰刀一类的农具。我家单门独院,街门的防御属性就尤显突出。
我参加工作的第二年,这座老宅分给了二哥。翻盖北屋时,把街门拆下来用作了屋门。有一年春节,我们跟父母一起回了老家。晚上有乡亲过来串门拉呱。我坐在门后的火炉旁,不经意间发现,两扇门板上有我小时候用粉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稚气十足,虽不是特别清晰,但能辨认出“一个高尚的人”“白求恩”等字样。这些是何时所写,已无半点印象,只记得小学二三年级,有一段时间天天背诵这些课文,大概是兴之所至就在门板上胡写几笔。想不到时隔十六七年,街门已转换成了屋门,居然字迹犹在。门板犹如底片,储存了我的一段历史,可惜,到底禁不住时光的暴晒,如今只能在记忆里漂洗了。
门之于家,好比脸之于人,故门又叫门脸、门面。家境如何,打门口一过便知。20世纪70年代,我在老家农村生活,那时贫富差距不大,但从街门也能看出个体差异。有的是黑漆木门,门框红色勾边,门楼齐整,院里多是青砖瓦舍;有的则没有门楼,街门是木板夹杂荆条的栅栏门,里面对应的则是坯房。这样的街门,过年时春联和门神都无法张贴,这日子只能过得潦草马虎。把眼光再往历史深处眺望,形形色色的门往往被赋予特定的意义:朱门、豪门、名门、寒门、蓬门、柴门……杜甫有诗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又云:“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老杜以门观世,看出了世相的陆离斑驳。
古代皇宫有宫门,公侯有侯门(唐代诗人崔郊名句:“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官府被称作衙门。说来有趣,这“衙”原是“牙”的讹传。古时军人崇尚猛兽,猛兽的利器即为爪牙。故军营常悬齿状牙旗以示军威,旗下的营门即称牙门。由牙变衙,雅致庄重多了,然而公堂上那一声“威武”的呼喝,还是露出了獠牙的本性,令黔首黎民不寒而栗。
许多人站在一起的样子也像门,故唐始有了“们(們)”字。门不仅供人出入,还派生引申出诸多丰富繁杂的含义。譬如,门子(关系)、门路(办法)、门槛(条件)、门第(家族)、门风(家风)、门徒(弟子)、门派(派别)、法门(途径)、窍门(妙招),还有嗓门、调门、快门、旁门左道、邪门歪道、鲤鱼跃龙门……以及与门扯不着的冷门、热门、抠门、一门手艺等。有人统计,带门字的词语有一千来个,包括澳门、厦门、金门、玉门、虎门等地名。这“门”,名副其实的门庭若市啊。
门的功能,开关而已,开则纳,关则拒。关字的本义是门闩,意在防御,如长城沿线山海关、嘉峪关、雁门关等,皆以“关”为名,袒露出古人修筑长城的初衷。但也有例外,如张家口的大境门就叫“门”。大境门是塞外与内地贸易的重要通道,门字彰显了一个态度、一种表情,它不是拒止的冷峻,而是畅连的微笑。
老子《道德经》开篇即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在这里,门与道上升为哲学层面。从这道门里看去,宇宙万物变化无极,大千世界玄妙幽深。门是人们最熟悉的身边事物,哲人的奇思妙想、设譬取喻往往从日常着眼入手,因此,最高深的大道理也每每萦绕着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