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 杰

清代 孙温《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旅顺博物馆藏
时值暮春之际,想起《红楼梦》中也是在这个时节,一日,史湘云无聊,因见柳花飘舞,便偶成一小令:
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南宋词人辛弃疾《摸鱼儿》词:“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写蛛网粘住飞絮,希望留住春光。湘云这首《如梦令》词取的就是这几句辛词的意思。其中“画檐蛛网”还可与《好了歌》解注中的“蛛丝儿结满雕梁”对看。
《红楼梦》第十七回里,曹公曾借宝玉之口理直气壮地说“编新不如述旧”,又借众清客奉承之语洋洋自得“只要套得妙”。所谓“套得妙”,便是化用。大量化用古人诗文词句而不一定提出处和作者名字,的确是《红楼梦》诗词的一个重要特点。
比如第六十三回邢岫烟提到妙玉常说的“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语本宋代江南诗人范成大的《重九日行营寿藏之地》:“纵有千年铁门限,终须一个土馒头。”故意让妙玉误将“铁门限”记成了“铁门槛”,更符合清代北方白话习惯,又与贾府家庙“铁槛寺”以及“槛外人”“槛内人”呼应,体现了对引文的功能化改造。难怪脂批说曹雪芹之笔“狡猾之甚”,“用画家烟云模糊处”。
这种《红楼梦》诗词特有的神秘感和张力,从对辛词的化用可见一斑。
如辛弃疾的《归朝欢·题晋臣敷文积翠岩》,很可能是《红楼梦》开篇“女娲氏炼石补天”“只单单的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的灵感来源,至少是相通——
我笑共工缘底怒。触断峨峨天一柱。补天又笑女娲忙,却将此石投闲处。野烟荒草路。先生柱杖来看汝。倚苍苔,摩挲试问,千古几风雨。
长被儿童敲火苦。时有牛羊磨角去。霍然千丈翠岩屏,锵然一滴甘泉乳。结亭三四五。曾相暖热携歌舞。细思量,古来寒士,不遇有时遇。
作此词时,年已花甲的辛弃疾遭人诬陷,正闲居江西。赵不遇,字晋臣,江西铅山人,曾为敷文阁学士,也罢官回乡。二人居住相近,颇多来往,唱和频繁。积翠岩便是其住所附近的景观。传说中,女娲炼就五色彩石补天,又消除种种灾祸,百姓得以安生。故“补天”一词历来被用以表示为国为民做一番大事业。《红楼梦》里那块被娲皇丢弃的石头,在辛词中,以积翠岩的面目出现,也是被投在“野烟荒草路”的“闲处”。曹雪芹以“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的石头自况,辛词也以眼前的积翠岩比喻自己与赵不遇被“投闲置散”的尴尬境遇。“先生柱杖来看汝。倚苍苔,摩挲试问,千古几风雨”,又多么像是空空道人看到石头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的故事后,人与石对话的苍凉感慨。所不同处,辛词结尾“古来寒士,不遇有时遇”,巧妙地嵌进了赵不遇的名字,语带双关,透出烈士暮年依然积极入世“补天”的一抹亮色情绪,而曹雪芹的《石头记》,却是“悲凉之雾,遍被华林”。
不只是关于“石头”命运这种核心梗的共情,辛词《祝英台近·晚春》怎么看也像是红楼女儿的悲谶:
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倩谁唤、流莺声住。
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
词中不惟出现了女主人公之一和其丫鬟的名字,且道出“金玉良缘”终成镜花水月,夫妻生离,后会无期。偏《红楼梦》第六十二回写红香圃射覆行令,“可巧”宝玉与宝钗对了点子,宝钗便覆了一个“宝”字,宝玉射“钗”字,因旧诗曾有“敲断玉钗红烛冷”。蔡义江教授认为此句出自唐诗“敲断玉钗红烛冷,计程应说到常山”,当然“玉钗”原意为烛花,但引到这里便隐喻黛玉和宝钗。心事虚化,美梦成空,所谓“红烛冷”也。湘云立时觉出不祥,说“这用时事却使不得,两个人都该罚”。
说到酒令,第二十八回宝玉在冯紫英家宴上唱的《红豆曲》中有“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句。这个冯紫英,书里说他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查辛词《八声甘州·故将军饮罢夜归来》,最末一句便是“纱窗外、斜风细雨,一阵轻寒”。正文前则注明“夜读《李广传》,不能寐。因念晁楚老、杨民瞻约同居山间,戏用李广事,赋以寄之”。宝玉曲中“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又不免令人记起杜牧“青山隐隐水迢迢”、特别是稼轩《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词中的名句“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不知曹公替宝玉作《红豆曲》时脑中有没有辛词的影子?
《红楼梦》虽未提及辛弃疾之名,但多处化用其沉郁苍凉的词句与意境,以辛词的家国之悲、沧桑之叹,暗伏大观园群芳凋零、贾府由盛转衰的悲剧宿命。
叶嘉莹先生2002年在南开大学召开的《红楼梦》翻译研讨会报告中评论得好:“如果作为小说里面的诗词来看待,那我觉得《红楼梦》中的诗词是了不起的”,“曹雪芹的诗词虽然不能够跟古代真正的诗人、词人李杜苏辛等大家相比,但他真的了不起,因为他表现了各方面的才华,他用了各种写作技巧。”
脂砚斋在第一回就认定曹雪芹撰此书也有“传诗之意”。如果说,作为中国“双峰对峙”的两部最优秀的古典小说,《红楼梦》是在向更早些的高峰《金瓶梅》致敬,那么,书中大量似有神助的“绝妙好辞”,则更毫无疑问是作者在向他心仪的“李杜苏辛等大家”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