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原千年甲胄 守护中华文明——记2025年度“全国文物大工匠”、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白荣金


曾让金缕玉衣、曾侯乙墓皮甲胄这些文物重现于世的,该是一位怎样的老先生?记者带着疑问,采访了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白荣金。老先生很慈祥,虽然今年已经90岁高龄了,但是谈起六七十年前的事情,思路依然清晰。

当谈起获得“全国文物大工匠”时,白荣金只是淡淡一笑。他的人生工作感言——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或许就是最好的回答,也体现出文物修复师的责任担当。

破译千年甲胄密码

1968年5月,河北保定满城汉墓的发现震惊了世界。两套完整的金缕玉衣出土,这是汉墓考古中第一次发掘出此类实物。但问题是,玉衣丝带早已糟朽,数千片玉片散了一地,修复难度极大。

白荣金花了几个月时间,一片一片地研究。他发现,每片玉片上都有小孔,但光靠孔位判断还不够——玉片的形状、大小、厚度,甚至颜色深浅,都得考虑进去。当时没有先进技术手段支持,他全凭眼看、手摸并在脑子里反复推演。

最终,两套金缕玉衣成功复原。其中刘胜金缕玉衣长1.88米,用玉片2498片、金丝1100克;窦绾金缕玉衣长1.72米,用玉片2160片、金丝700克。1972年,窦绾金缕玉衣被送往国外展览,在法国巴黎和英国伦敦引起轰动。

满城汉墓里还出土了一件西汉铁铠甲,这是当时极为难得的实物标本。可惜的是,2000多年过去,铁铠甲早已锈成了一整块,看不出任何层次和结构。

尽管铁铠甲修复难度很大,但是白荣金沉下心,一点点地剥离,用各种工具小心试探,反复研究试验。终于有一天,锈结的甲片逐渐分离,一领完整的西汉鱼鳞铁铠露出“庐山真面目”。

这是我国考古发掘出土、完成复原的第一领古代铠甲。这件铁铠的复原模型图和示意图,后来被多部军事类书籍和多种展览选用。从那以后,白荣金跟铠甲结下了不解之缘。全国各地出土的甲胄,一件件送到他手里,然后一件件重获新生。

“从商代到明代,甲胄的发展变化慢慢清晰起来。”白荣金说,“你可以看到中国人打仗穿的‘衣服’,是怎么一步步演变过来的。”

修复不能纸上谈兵

白荣金的工作方法,很多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是沉得住气、慢工出细活的结果,也具有很强的实操性。

1979年,湖北随州曾侯乙墓出土的皮甲胄交到了白荣金手上。“这些凌乱散落的皮甲片,运到北京时足足装了两大箱。”他告诉记者,根据出土时所做的记录等信息,按照程序反复研究,终于复原13套人甲、2套马甲。这是我国第一次完整地复原古代皮甲胄。

发掘广东广州南越王墓时,主棺室的玉衣因为丝线腐朽散落了,更麻烦的是,玉衣下面的木棺底板也因腐烂消解了,玉片直接落在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上。常规套箱提取方法根本行不通。“得想办法,但又不能破坏任何东西。”白荣金琢磨出来一个办法:在玉衣下面密排对插竹签之后再插板,用改良箱框套取完成玉衣提取。就这样,散乱的玉衣被整体提取回了实验室,为下一步室内修复保护创造了条件。

得益于多年的修复实践和研究,白荣金逐步摸索出一套出土古甲胄清理复原的基本方法:根据考古发掘现场清理时的照片、记录等信息,在室内进行编号、照相、绘图、文字记录、制作模型、复制标本等程序。“当然,也要尽可能多学一些材料学、化学等不同学科的知识,这样更有利于文物修复。”白荣金补充说。

白荣金修复文物,从不满足于“复原外形”。他时常会追问:‌古人是如何制造的?

1981年,白荣金跟几位同事一起,做了甲骨文字契刻实验。他们找来河南安阳殷墟出土的铜刀复制品,在龟甲和兽骨上试着刻字,想弄清楚商人是怎么契刻甲骨文的。最终实验取得了可喜进展,初步揭示了甲骨契刻技艺的基本方法和内在规律。

为了搞明白青铜器铸造工艺,白荣金联合有关专家对殷墟妇好墓出土青铜器进行研究。他们从典型的方鼎和圆斝入手,对其铸造工艺流程做了深入讨论,而后通过一些复原实验,证明我国在商代晚期已熟练掌握了分铸法,并达到了很高的冶金铸造工艺水平。

此外,在湖北大冶铜绿山古铜矿遗址,白荣金不但复原了一座古代炼铜炉,还跟冶炼厂的师傅合作,利用铜矿石、木炭和石灰,加上现代鼓风设备,成功冶炼出上百公斤纯铜,实现冶金考古史上的一个突破。

这种亲自动手实践的做派,贯穿了白荣金整个职业生涯。“文物修复不能光纸上谈兵。”他说,“你得验证它到底能不能行得通。”

让技艺传承下去

白荣金1994年就退休了,但工作从来没停过。

江苏徐州狮子山楚王陵的铁甲胄、辽宁北票十六国墓葬的铁甲、甘肃武威唐代吐谷浑王族墓葬的鎏金铁甲胄……一件接着一件,都是退休之后修复的。

在白荣金的带领下,出土甲胄修复成为中国文物保护科学中一个专门领域。2003年,中国科学院策划《中国传统工艺全集》,专门把《甲胄复原》列为重要一册。白荣金负责的这册,是他毕生心血的结晶。该书有数十万字、数百幅插图和图版,汇集了对所有标本从制作工艺、甲胄形制到时代特征进行的深入研究,为古代甲胄分期断代提供了标尺,也为甲胄爱好者打开了深入了解这个领域的钥匙。

这些年,白荣金最关注的是如何让这门技艺传下去。他两次受聘于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主讲文物修复与复制技术的相关理论与实践。“做这行的人太少了,”他说,“能吃苦,还得有耐心,愿意干的年轻人不多。”

采访现场,白荣金女儿白云燕说:“我父亲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了文物修复上,每天凌晨三四点起床,几十年雷打不动。他总是靠着墙边写边看,时间一久墙上就形成了一个坑。”

近年来,除了培养本单位的甲胄修复团队,只要有时间去地方,白荣金都会为当地甲胄修复工作者作培训,其中有的已成为业务骨干。他还开办两期甲胄制作技艺研习班,倾力教导对甲胄制作有兴趣的年轻人,缓解甲胄复原后继乏人的现状。

“目前,我国古代甲胄的大量考古发现及复原,足以支撑起一个包含各个历史时期、传承有序的甲胄博物馆。”白荣金说,期望能通过建设甲胄博物馆,引导更多人投入甲胄修复事业,让这项事业薪火相传。

(杨亚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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