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伯庸:藏书四不求


(来源:上观新闻)

2025年将离未离之际,一位制片人朋友约我在北外滩吃午饭。吃完饭后,我们溜达到外白渡桥,恰逢响晴薄日,暖暖的日光与寒清之气对冲,体感交泰,遂游兴大发,决定沿着苏州河走上一圈。我们一路走过邮政博物馆、河滨大楼,快到西藏路桥时,在四行仓库附近看到一家犀牛书店,卖二手书的,信步进去逛逛。

书店空间不大,只二十平方米出头,两侧书架古旧,夹出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勉强可容两人对行。但若一人驻足翻阅,则另外一位就得委屈侧身才能过去。我习惯性先放眼全局,扫描一番,一眼即发现其中一个书架有异。寻常的二手书架,因为来源很杂,所以书色往往斑驳,如和尚的百衲袈裟。但眼前的书架上,四五排书的品相却整齐划一,浑然有如一个完整的色块。

我好奇心大盛,随手拿起一本仔细观瞧。外皮用很厚的牛皮纸全包,每个书角都仔细折了进去,不见任何敷衍之处。书脊处还手写了书名:《罗蓀文学论集》。旁边一本是《李嘉言古典文学论集》,同样的书皮,同样的手写笔迹,显出一人之手。书架上这样的书大约有百十多本,书本厚薄不一,但风格一样。

不用问,这一定是一位嗜好藏书的前辈,爱书如己,所以亲自一一包好书皮,题写书名,藏之箧笥之内,闲时玩赏。至于这样一批书,何以流通到了二手书店,我大概也心里有数。一抬头,果不其然,在书架左上角有一张便笺,解释了这批书的来源。谨原文照录如左:“这一层书架的书,曾属于一位老人,他在1998年就去世了。老人很爱惜书,每本书都悉心包上了牛皮纸,几十年过去,它们仍触手如新。老人生前反复说过一句话,‘藏书概不外借!’于是,整整27年,这些书一直被搁置在阁楼里,没人敢去动它们。就在前几天,老人的家人想了想,还是让书流通吧,重新回到书店。”

这是一个挺好的故事。老人爱书之心,于我心有戚戚;他的家人能保有遗藏二十七年,方才放归市面,也算是仁至义尽;二手书店能想到将源流去脉书于架阁之上,使老人不为所忘,所付心血不致唐捐,亦是难得的细心。

我恰好最近研究明代航海,于是从中挑了一本《渡海方程辑注》。出了书店,我对朋友感慨起来。曾几何时,我也热衷于收藏旧书,没事就去逛逛旧书摊儿,随缘买上两本儿看入眼的,充实一下家里的书架,兴发出一点“藏之于名山,传之于后世”的小虚荣心。

逛得多了,我发现书摊上会不定期地出现一些品相不错、套册齐全的旧书。不用问,一定是某位热爱藏书的老者溘然过世,后人留之无用,徒为蒙尘,不如让藏品进入流通。生物学里有一个专有名词叫“鲸落”,说巨鲸身殒之后,其躯体垂落于海底,滋养更多海洋生物,以残蜕荫蔽众生。在旧书界,这样的文化“鲸落”时常可见。

这样的现象令人嗟叹,但也无可厚非。若没有子女慷慨,没有书贩奔走,我们这些读书人,也没机会合法去染指他人收藏。何况从书籍本身角度来说,藏于暗室,与辗转诸人之手,两者孰优孰劣,也很难一概而论。但对我而言,“鲸落”捡得多了,难免会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今年我收旧书去,明年谁来收我书?

我有一次去故宫瞻仰《清明上河图》真迹,其上一共有九十六方印章,从宋徽宗的双龙小印,一直到乾隆私章,中间传承有序,历经宋元明清诸多藏家之手。看完这些印鉴,难免有“往来千里路长在,聚散十年人不同”的感慨。纸寿千年,人生却不满百。其实我们每个人并不真正拥有书籍,不过是暂时的保管者而已。

我生也愚钝,没有六祖顿悟之慧,只是多年见惯了“鲸落”,终于渐悟。我现在购买旧书,不再整天惦记着买什么孤本珍本去装点书柜,一切以用为主。比如要研究早年武侠,就买点民国老杂志做参考;要写本关于汉代饮食小说,就搜购一批汉画像拓片,印刷复制的也无妨。买完就堆在书桌上,随时翻阅参考。一俟写完书稿,这些资料一本不留,全数转赠送给感兴趣的师友,或干脆捐给各地图书馆——与其勒令子孙困守,不如功德我自为之,化私而成公器,这才是真正的不散之书。

朋友听完我这一大篇议论之后,笑称这是大乘藏书之法。我说,有机会去我工作室,我给你看一枚藏书闲章。

这是我早年求人刻的,材质是劣等青田石,章法疏密,三个字曰:“四不求”——哪四不求?不求版本,不求孤珍,不求品相,不求齐全。藏书的乐趣,在于体用,不在恒久的占有。生时玩赏不已,去时不必太过留恋。诚如苏轼在《宝绘堂记》中有云:“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这是真看开了的豁达。

原标题:《马伯庸:藏书四不求》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殷健灵 钱卫

来源:作者:马伯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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