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泥土与光之间,与古蜀对话


  • □屈小强

      倘若考古学是一门与时间对话的学问,那么《又见三星堆》便绝非一部简单的发掘报告,而是一封写给古蜀文明的情书——既饱含敬畏,又充盈理性。

      它没有沉溺于器物之奇、黄金之炫,而是以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态,将读者带入一个由竹签、毛刷、三维扫描仪与显微镜共同构筑的考古现场。在那里,每一次拂去尘埃,都是对历史密码的一次破译;每一次数据比对,都是对文明基因的一次追踪。

      这本书最令人耳目一新之处,在于它彻底颠覆了传统考古书写的固有范式。过去,我们读到的考古著作,要么是冷峻的技术报告,通篇充满了地层编号与器物分类;要么是浪漫化的文化想象,用现代语言生硬地为古人代言。

      而《又见三星堆》找到了第三条路径:让科技成为叙事的主角,却不失人文温度;聚焦考古细节,却始终不忘宏大的文明追问。作者并未急于给出既定答案,而是邀请读者一同“在场”——看考古队员跪在方舱里,用牙科工具小心翼翼清理金箔;听文保专家围坐讨论,为象牙脱水方案各抒己见;甚至能感受到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员、时任三星堆遗址工作站站长雷雨在退休前夜,接到新坑发现消息时那难以言喻的激动。这种过程性书写,让考古不再是尘封的结论,而成为一场正在进行的、充满未知的探索。

      尤为可贵的是,本书对科技的理解并非流于工具主义。书中展现的“科技觉醒”,不只是高精尖设备的简单堆砌,更是一种考古方法论的深刻革新。从“给文物上户口”的精确三维定位,到在灰烬中捕捉仅1.8毫米的丝素蛋白信号;从用锶同位素追溯象牙的原生产地,到通过数字孪生技术虚拟拼合神树残件——这些技术手段被有机编织进叙事肌理,成为解开古蜀谜题的钥匙,而非刻意炫技的装饰。

      更深刻的是,正是这种多学科协同的“实验室田野化”模式,让三星堆的发掘成为一项系统性的知识生产工程。这一转变,标志着中国考古学正从经验主导向数据驱动稳步转型。

      然而,《又见三星堆》并未因此沦为冰冷的数据汇编。恰恰相反,它在科技的骨架之上,披覆了一层温润的人文肌理。书中反复浮现的意象——朱砂的赤红、象牙的莹白、青铜的绿锈、金箔的微光——不仅是沉默的物质遗存,更是古蜀人精神世界的鲜活投射。

      本书通过对色彩、材质、工艺的细致描摹,试图还原一个有温度、有信仰、有仪式感的古蜀社会。

      当然,本书最富洞见之处,在于它对“三星堆何以成为三星堆”的重新诠释。长久以来,三星堆被不少人视为文明的“失落孤岛”,其奇异的器物造型,常被拿来佐证各种离奇猜想。

      《又见三星堆》则以扎实的证据链,有力驳斥了这种神秘主义倾向。无论是通过玉料溯源,证实其与长江中下游文明的紧密联系;还是通过海贝、绿松石的发现,揭示其发达的远距离贸易网络;抑或是通过顶尊跪坐人像,展现其与中原礼制的深度互动,本书都在反复强调:三星堆并非封闭的文明奇观,而是一个高度开放、善于吸纳、勇于创造的区域性文明中心。

      它的“奇”,源于其强大的文化整合能力与独特的神权表达方式。这种祛魅化的处理,让遥远的三星堆显得愈发真实可触。

      此外,本书对“破碎与重生”主题的处理,极具哲思意味。从1986年出土的残损神树,到2022年跨坑拼合完整的青铜人像,文物修复从来都不只是单纯的技术行为,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历史对话。

      书中描写郭汉中父子两代修复师的手艺传承,以及他们在残件上发现古人曾用铜丝修补的痕迹时的震撼,令人动容。这一场景暗含着一个深刻命题:文明的延续,本身就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接力修复。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接过古人的工具,继续完成他们未竟的文明拼图。

      这种对修复行为的深层反思,赋予了考古工作独特的伦理维度——我们不仅是在复原残缺的器物,更是在修复断裂的历史记忆。

      当然,本书亦不回避考古工作的局限与困惑。第九章专论“无字之谜”,坦诚面对三星堆大量未知符号时的无力感。那些扭头跪坐人像、猪鼻龙形器、龟背形网格状器,至今仍是未被破解的文明暗码。但本书并未因此陷入虚无,而是将这种未知视为文明最动人的魅力所在。正如书中结尾所问:“如果能重返三星堆,你最想见证什么?”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却能激发读者对历史可能性的无限想象。这种留白,既是学术诚实的体现,也是文学智慧的彰显。

      归根结底,《又见三星堆》的成功,在于它找到了考古写作的黄金比例:七分实证,三分诗意;七分冷静,三分深情。它既是一部记录新时代考古范式的标杆之作,也是一曲献给所有在泥土中追寻文明之光的考古工作者的赞歌。

      它告诉我们,真正的考古不是“挖宝”,而是倾听;不是占有,而是理解;不是终结谜题,而是学会与谜题共处。

      在这本书里,三星堆不再是遥远而冰冷的文明奇观,而成为一面映照我们自身文明自觉的镜子——在科技与人文的交汇处,在已知与未知的边界上,我们终于得以“又见”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古蜀世界,也在回望历史的过程中,重新看见了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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