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依衣
农历腊月二十过后,厨房便归母亲打理。糯米在清水里浸泡一整夜,米粒吸饱了水,白生生地胀着,手指一捻就碎。
石磨沉得很,我推不动,只能帮着添米。磨眼小,每次只添小半把,多了容易卡住。母亲推着磨,身子一前一后倾着,磨盘转得咕噜咕噜响,米浆从磨缝里慢慢淌下来,落进木盆,稠白稠白的。
磨好的米浆装进布袋后,吊在房梁下沥水,布袋沉甸甸地往下坠。到了第二天,布袋瘪了、硬了,掰开一看,里面的米浆已经凝成团块,手一捏就散成粉。
蒸笼早就洗干净了,杉木的,用了十几年,周身浸满了蒸汽的味道。母亲把湿米粉捏散,撒进笼屉,一层一层铺得匀匀的。灶膛里烧着松柴,火舌舔着锅底。笼屉盖得严严实实,水烧开后,蒸汽直往上冒。要蒸多久?母亲从不看表,只侧耳听锅里的响动,等蒸汽声从“呼哧呼哧”变成绵长的“嘶”,她便说:“好了。”
开笼的瞬间,满屋蒸汽。笼屉里的米粉凝成糕,像白玉般透亮。母亲双手蘸了冷水,快速揪出一团,搁在抹了油的案板上,边吹气边揉。米团要趁热揉透,凉了就硬了,也就揉不动了。揉到表面光润,她扯下一块,搓成长条,按扁后用刀背压出花纹,一根一根排在竹匾里。
年糕也有别的模样。搓几个小圆球,用大拇指摁出窝窝,是元宝糕;捏成胖嘟嘟的鱼形,用剪刀剪出鳞片,嵌上红豆当眼睛,是鱼糕。做得最多的还是长条的,唤作“”,过年走亲戚时送两根,讨个吉利。
做好的年糕泡进清水缸,能存到开春。缸里的水要常换,不然年糕容易发酸。缸沿结着冰碴,年糕沉在水底,摸上去冰凉滑溜。想吃的时候捞两根,切片炒白菜,或是烤软了蘸白糖,滋味十足。烤年糕最有趣,先在炭火盆边架上铁丝网,再把年糕片摆上去,不一会儿就鼓了起来,表面焦黄开裂。此时,咬上一口,外脆里糯。
有一年,雪下得大,由于糯米没备够,母亲便把红薯蒸熟,捣成泥,掺进米粉里。蒸出来的年糕带着淡淡的黄,甜丝丝的。我们嫌模样不好看,母亲说:“红芯薯,黄金糕,明年丰收吃白糕。”后来,那年真的丰收了,可她还是掺了红薯,说这样做出来的年糕比纯糯米的香。
最忙的是除夕前一夜。米浆在梁下沥着,磨盘在灶边转着,火在灶膛里燃着。我们睡了又醒,厨房的灯依旧亮着。窗玻璃蒙着一层蒸汽,母亲的影子映在上面,忽大忽小。清晨起来,院子里摆满了竹匾,白花花的一片。太阳升起来洒在年糕上,亮晶晶的。
母亲老了以后,就不再做年糕了。买来的年糕,整齐划一,煮不烂,烤不鼓。她尝一口便放下,说这糕没筋骨。
去年年前,她忽然起身淘米、泡米,手一抖,米撒了一地。我接过盆子,按她说的比例配好米。小石磨早没了,便用料理机打浆,她坐在一旁指挥:“多打两遍,打细点。”
蒸笼也是新的,松木味格外浓。开锅时,蒸汽照样满屋。母亲伸手就要去揉,我连忙拦住,说:“烫。”她推开我的手,抓过一团米糕快速揉捏。她的手指弯着,虽不如从前灵活,但依旧熟门熟路。米团在她手里渐渐变得光润,她扯下一块搓成长条,居然搓得笔直。
年糕晾在阳台上,阳光淡淡的,照得它们温润如初。母亲看了许久,轻声问:“水缸呢?” “早就不用水缸了,放冰箱里冻着就行。”我回答道。她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
晚上烤了两片年糕,炭火盆换成了烤箱。年糕鼓起时,裂开的纹路像是在笑。母亲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没说话,只是眼睛亮了一下,像从前开笼的刹那,满屋蒸汽里那一点温柔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