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大先生:
不知不觉,读博一年,感觉近来读书学习颇像晚饭后的走圈,钢筋水泥间可供移动的空间是有限的,每天的路线也几乎是重复的,一月月一年年。有幸的是,一圈一圈的来往中读着大先生的文章,有文相伴,让人忘却了钢筋混凝土柱子之间的狭仄,满眼收着的是星罗棋布晚空的广阔。
想到您,不由地便想到了一年以来的读书写作和编辑工作。之前《作家通讯》的编辑老师曾和我约稿,说写一写这一年以来从事编辑工作的感受。每日忙碌,竟无暇动笔,如今借这封信,同您说说,也算是给那篇文章先搭一个粗略的架子。
写作最怕的,也许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急于把话说得正确、圆满、干净。人一旦急于证明自己表达的能力,文字便轻了。编辑喜欢沉甸甸的文字,它们是被生活热浪挤出毛孔的汗珠,是被繁难琐事不由自主推出来的泪水,阅读者不会觉得它们黏腻,也不会觉得它们咸涩,这样的它们才有质感。这一年,我常往返于呼和浩特和之间。单位的工作不能放下,读书请假也并不容易,于是日子便过得紧紧张张。经常是早晨六点起床到单位工作一会儿,再坐八点多的动车赶去内大上博士的课程。当天课程若结束得早,就六点多回来继续工作;若晚了,很有可能十一点多才到家。说起来淡淡一句话,真正过起来,时间却是一分一秒在筋骨血肉里销磨的。
令人高兴的是,一年来除因为单位筹办活动请过一次假外,剩余课程一节未落(主要学校博士课程查得紧,节节签到,也不好延误)。偶尔车上打盹,常梦到当年去乌兰布和沙漠,坐越野车翻越沙山,车身猛地颠起,忽又落下,人几乎被甩得全程坐不稳。醒着想不起来的事,梦里反而清晰,梦到同行的朋友说,许多人受不了翻砂的颠簸,中途叫救援车出去了。迷迷蒙蒙中听到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好似在不停颠簸的车上,读书、工作、写稿、看稿,日日往返,不能说不辛苦,却也还没有想要下车的意思。先生您曾经说,“死者倘不埋在活人心中,那就真真死掉了”,当生者生,当事者死,生时尽兴地活,当死亡来临时,便确然无半点遗憾了。恍惚间梦醒了,窗外灯影掠过,耳边嘈杂声再次响起,车也到站了。
“手搓”文章是很快乐的。先生,人总是不在意自己本来拥有的,反而去贪恋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日久天长,拥有的也荒疏了,不属于自己的,终究仍不是自己的。所谓“手搓”,是把自己重新找回来:找回鲜活的感知,找回那些灵动而不肯归顺的念头,找回被忙碌压在底下的一点真心。那些由人工智能生成的文字,也许顺滑,也许周全,却少了人的迟疑、笨拙和心里的那点虔诚。真正的文章,还是要从自己的生活里一点点“手搓”出来。想想一天天积攒的情分,看看对未来的期许,把情分顶在头上、把期许提在手中,屏住一口气,头也不抬,死命往前走。就这样走着走着,文章也许就成了,人可能也走不散了。
这一年来的编辑工作,让我看到且懂得了他人的不易。我发掘了一些青年作者,也专门为他们开设了栏目。刊物要从公共邮箱中精选一部分优秀稿件刊发,在读稿过程中,我常常想起您当年主编的《莽原》。那时通信不便,稿件往来更是不易,您一定也有许多奔波劳累的时候吧。想到这里,我看稿便不敢轻慢,每一篇来稿,都认真读完。有时夜里十一点多还在回复作者,对方惊讶地问:“编辑老师,您这么晚还在看稿啊?”我看着这句话,心里倒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我知道,屏幕另一端的人,正把自己很珍贵的一部分文字交过来,它们未必成熟,也未必有自己完整的风格,可这些文字的创作者都是认真的。每一个认真写作的人,都值得被真心对待。
通过这些稿件,我认识了许多年轻作者。他们把文字写在自己深爱的大地上,写乡村、矿区、学校和车站,写世上某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写人心中克制而深沉的爱。有人写亲人,有人写故乡,有人写自己说不清楚的痛,也有人笨拙地记录自己怎样在生活里站稳脚跟。编辑所能做的事情有限,不过是在一堆稿件中多停留片刻,在粗糙处见真诚,在稚嫩处见柔软,在不为人知的情感中看到隐忍。这样的工作可能没有回应,也不一定有人知道,但若能把一个认真写作的人往前轻轻推一下,我便觉得这一年没有白过。
先生,一年来苦乐相伴,但始终记着您说过的话:“只要能培育一朵花,就不妨做做会朽的腐草。”少年时读这句话,只觉悲壮;如今再读,反而觉得心静静的、沉沉的。腐草从不诉说自己的伟大,它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将自己的身躯埋在泥土里,把一点养分交出去。编辑工作大约也有这样的意味。很多时候,我们不能开花,只能在泥土里多做一点无名的事。看稿、改稿、约稿、等稿,琐碎得很,却也实在得很。若有一朵花因此开得更稳些,那些被耗去的夜晚和心力,便都有了归处。
最后,特别感谢远方真挚的师友,在无数个令人颓丧的午后,给我鼓励与关怀,温暖我,让我继续向前。
后学敬上,
敬颂夏安!
高怡喆
原标题:《给大先生的一封信 | 高怡喆:立在身后的人》
栏目编辑:吴南瑶 文字编辑:史佳林
来源:作者:高怡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