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廊坊日报)
转自:廊坊日报

■文世奎
读罢评论家李一鸣先生的《散文十二思》,仿佛不是在阅读一篇条分缕析的理论文字,而是与一位在散文田野里深耕多年的农人,并肩坐在田埂上,听他娓娓道来关于土壤、种子、气候与收成的体己话。
李一鸣先生开门见山:“缺乏思想的文章,就是没有翅膀的飞翔。”这句话说得再朴实不过,却也再要害不过。一只鸟儿,羽毛再华丽,姿态再优美,若没有有力的翅膀,便只能困于地面,望天空而兴叹。散文亦然。辞藻的铺陈、情节的迂回、情感的宣泄,若失了思想的骨骼,便只是一摊松软的泥,立不起来,更飞不出去。
那么,散文的思想是什么?它不是生硬地嵌入文中的哲学教条,也不是在篇末点题的响亮口号。李一鸣说得透彻,思想“蕴含在语言中、叙事上、结构形态里”,是一种“有意味的形式”。这意味,便是作者看待世界、理解人生的独特眼光。当一位作者提笔,他面对的绝不仅仅是眼前的一人一物、一草一木,他面对的是整个世界,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瞬,是洪荒宇宙中的一粒微尘。他的思想,就是他如何安放这“一瞬”与“微尘”的坐标系。
这个坐标系,李一鸣称之为“沟壑”。他说:“心中有沟壑,笔下有文章。”这沟壑,是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更是一种“大历史观、大时代观”。这是一种视野的拉开与境界的提升。写自家院中的一棵老槐树,若只有对枝叶形态的描摹,那不过是植物图谱;但若能从它斑驳的树皮中看到家族几代人的悲欢离合,从它年轮的扩展中感知到时代变迁的无声碾过,从它在四季中的荣枯联想到生命本身的循环与坚韧,这棵树便活了,它有了生命,有了历史,成了一个“独特的世界”。这便是思想的透视功能,它让散文的镜头具备了“景深”。
历史感的注入尤为关键。李一鸣提醒我们:“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而“当代”,也将成为未来的“历史”。散文写作,因此具备了某种“写史”的庄严意味。这并非要求散文家都去写宏大的历史事件,恰恰相反,是倡导一种历史的眼光。写一场故乡的葬礼,若能透过仪式看到千百年宗法伦常的隐约背影;写一次寻常的迁徙,若能体味到农耕文明与城市文明碰撞下的个体阵痛,这文章的分量便截然不同。
如果说思想是散文的骨骼,那么情感就是它的血肉与体温。李一鸣断言:“缺失情感的文字,就如没有流水的河床。”干涸的河床,纵然有千沟万壑的形态,终究是死寂的,无法孕育生命,无法产生流动的回响。散文的情感,便是那潺潺的流水,是文字得以活起来、动起来的生命力所在。
然而,散文所需的情感,绝非泛滥的抒情或刻意的煽情。李一鸣将散文情感的核心,锚定在一个“真”字上,并升华为一种“人文情怀”。他推崇“把一颗心掏出来给读者”的真诚,写“我”,就要写那个“有血有肉”、“特定时空”中真实的“我”,包括“自己的‘小’和不堪”。这是一种勇敢的自我袒露,其力量正在于它的不完美与不设防。
由这个“真我”出发,情感的能量才能向外辐射,生发出李一鸣所强调的“人文情怀”。这是一种推己及人的能力,是“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的自觉。散文可以记录个人的悲欢,但伟大的散文,其情感往往能超越一己之私,触及更广阔的人类命运共同体。鲁迅的愤怒与悲悯,源于对国民性深切的忧患;史铁生的沉静与深邃,来自对个体命运与普遍生存意义的终极追问。他们的笔端,流淌的是个人的血泪,映照的却是时代的群像与人类的困境。
李一鸣特别指出,“散文不拒绝愤怒、怨恨、谴责”,因为这些激烈的情感,其本质往往源自一种更深沉的“同情”。对弱者命运多舛的哀叹,对不公现象的呐喊,恰恰是因为作者的心与他人、与世界的痛苦紧密相连。这种“同情”,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基于平等理解的共情,是将他者的痛苦视为自己的痛苦,将他者的尊严视为自己的尊严。有了这份情怀,散文才能从“小我”的杯中风波,走向“大我”的时代交响,才能实现“把‘庸常的深渊变成神话的巅峰’”的文学抱负。
李一鸣对细节的要求近乎苛刻:“细到不能再细”,要“动用视觉、触觉、味觉、嗅觉、听觉,全部感觉完全沉浸其间”。这不仅仅是描写技巧的问题,更是一种感知世界和呈现世界的哲学。它要求作者全身心地投入观察,调动所有的感官通道去“活”在那一刻的场景中。写一个人,不止于他的言行,还有他沉默时嘴角细微的抽动,激动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他身上那股混合了烟草与旧书的气味,他笑声在空旷屋子里的回响。
这种极致的细节追求,目的何在?是为了炫耀观察力吗?非也。李一鸣指出,这是为了“写出那浑然印象,那精细之微,那别人无法察觉的感觉”。细节的深度,决定了散文内涵的深度。一个传神的细节,往往胜过千言万语的抽象概括。它像一枚锋利的探针,能瞬间刺穿事物的表象,直抵本质;又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能激起读者心中无尽的联想涟漪。
李一鸣的散文观,以思想、情感、细节为三大支柱,构建了一个坚实而深邃的散文美学框架。但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思考并未止步于此。在“十二思”中,他还格外强调了散文的“自由”本质、“艺术趣味”的不可或缺以及文体上“开放”的无限可能。他将“自由”阐释为“由自”,即“由于自己”“自己做主”。这是散文这一文体最珍贵的禀赋,也是优秀散文得以产生的心理前提。我手写我心,不跟风,不谄媚,不戴枷锁跳舞,只听从内心良知的律令与独立思考的召唤。这种自由,保障了散文情感的“真”与思想的“独”。
李一鸣的散文观,是一位深谙散文三昧的实践者与思考者的心声。他告诉我们,一篇好的散文,应当是在心灵的原野上深耕细作的成果。它需要思想的犁铧来开拓疆土,需要情感的活水来滋润生命,更需要细节的种子来生长出丰饶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