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满堂 李洲 著

徐胜利从车窗探出头问:“大爷,请问万城大酒店怎么走?”胖老头说:“万城大酒店呀,拆了吧?”另一个老头说:“昨天还是个大地主,今天成了破落户!”
徐胜利诧异地说:“不对呀,我前天打电话订的包间。”俩老头不吭声了,埋着头下棋。徐胜利客气地说:“谢谢啦!”胖老头笑着说:“你骑这赤兔马去万城,给它添彩儿呀?”徐胜利笑了笑:“添心思!”
在驶往万城大酒店的路上,徐胜利心里掠过曹野的名字,随即又自嘲地摇头,不久前在高铁站口他还瞥见一个人很像郭宗宝。人过五十,莫名其妙开始怀旧了。
万城大酒店“什刹海”包间里,阳光透过老旧窗棂,在实木圆桌上投下斑驳光影。徐胜利手指划过粗糙的桌面,感叹地说:“万城大酒店怎么老旧成这个样子了?”服务员堆着职业笑容:“先生,我们是老字号,越老越有味道嘛。”“老苞米瓤子,”徐胜利鼻翼翕动,“一股捂巴味儿。”服务员问:“隔壁包间是新装修的,您要不要去看看?”“不,”徐胜利斩钉截铁地一拍桌面,“就要这屋,什刹海!”翻开菜牌,服务员热情推荐新派融合菜:“财源广进、金玉满堂、节节高升……”
“我想吃北京烤鸭。”徐胜利平静地打断说。服务员笑容一僵,随即调整过来:“烤鸭也是有的……”“四喜丸子。”徐胜利自顾自报起菜名,声音笃定,“京酱肉丝、福寿肘子、扒羊肉条、水爆肚、老北京炸酱面。”
听着这一串带着烟火气的传统菜名,服务员反而松了口气,笑容真切起来:“这些老菜我们都有,都是师傅们的拿手绝活。”
徐胜利点点头说:“行,没忘本!这得给你们点个赞。”一丝慰藉掠过他的心头,在这飞速变迁的城市里,有些东西值得坚守。
徐胜利踱步到窗边,望向窗外京城的繁华景象,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钢筋水泥的丛林,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后天下午五点,”他像是自语,又像在对服务员说,“我的客人就都到齐了……”他的声音不觉低沉,带着沉甸甸的期待,又似夹杂着一丝近乡情怯。那些熟悉的面孔与名字在脑海中越发清晰,搅动着深埋心底的往事。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夏天,二十六岁的徐胜利额头紧贴冰凉的火车窗玻璃,茫然地看着窗外一晃而过的景象。被工厂开除、与父亲激烈争吵、剧本被撕碎、母亲送别时含泪塞钱……这一幕幕在他脑海中无声回放。车厢内闷热浑浊,他沉沉睡去,只有车轮撞击轨道的节奏,在他心底空洞地回响。
“旅客们,列车前方到达终点站——北京站……”广播里热情的女声将徐胜利惊醒。他茫然四顾,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母亲给的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这是他在陌生都市唯一的底气。
北京站出站口如巨兽般吞吐人潮,热浪混合着汗味儿、尘土与各地方言扑面而来。徐胜利被人流推挤着来到广场,眼前是举着各色旅馆牌子的接站人员。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