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刘永梅
“都有食人的蜂了,还去爬那山?”母亲不解地问。
“哪有,是长得像人的石头,叫石人峰。登上去,吹吹风,散散心,可美啦。”
南川三泉的清晨,是被浓厚的晨雾、潺潺的溪流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一同唤醒的。我们刚从车上下来,便被一阵山风迎面狂吻,帽子、头巾、衣角瞬间在空中乱舞,原本素净的山谷一时间五彩缤纷。
此时,城市尚在夜色的余温里似睡非醒,我和二十多位同伴已站在三泉镇独马头那条不起眼的碎石路口。今天的目的地,是金佛山北坡著名的石人峰。不同于网络上那些动辄二十公里、爬升两千米的自虐大环线,我们选择了更为亲民的小环线——一条专为想在一天之内既窥见险峻、又不至于透支体力的都市行者准备的路径。
然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正要启程,便有人因担心路途遥远而选择留守,在独马头附近等候。我心里也咯噔一下:养伤休养一百二十天的腿,会不会旧疾复发?但想起前几天复查时医生“已经正常”的叮嘱,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行。
顺着碎石村道转过几道弯,耳畔渐闻溪涧轰鸣。抬眼望去,一道瀑布如玉龙从天而降,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光晕。正当大家在瀑布前合影时,又有同伴因身体不适原路折返。队伍在进退之间摇摆,我们也纷纷相互提醒:身体若吃不消,不妨就此止步。
犹豫只在转瞬之间。我想起出发前对自己的承诺——来都来了,怎能不见那传说中的奇景?怎能不赴那场心心念念的“石人喂金鸡”?
目送同伴下山后,我们加快脚步。山路愈发崎岖,在崇山峻岭间,偶见两处零星老屋。土墙斑驳,仿佛一碰就会簌簌掉下岁月的尘埃。其中一家空无一人,另一家门口,两位妇人正低头捋胡豆。
我好奇地打听她们的姓氏。老妪姓陈,中年妇人姓刘。
“刘?”我心头一热,“我也姓刘!”在这深山老林里遇见本家,便多了几分亲切与暖意。
她们热情招呼我们进屋歇脚,甚至挽留道:“吃了饭再登山嘛,不急这一会儿。”盛情难却,更难得这份偶遇的温情。我谢过她们的好意,略作补给,再次启程。有了这份“刘氏家族”的加持,脚下的步子似乎也轻快了许多。
越往上走,越显惊心动魄。路逐渐被荒草吞没,取而代之的是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却湿滑的巨石,以及近乎垂直的土坎。这不再像漫步,而更像一场与地心引力的博弈。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双腿如灌铅般沉重。
途中遇到一对从石人峰下来的年轻情侣,女孩见我气喘吁吁,急忙提醒:“姐,上面风大得很,一定要注意眼镜,刚才就有人的眼镜被刮飞了。”
当最后一片荆棘被拨开,眼前豁然开朗——石人峰,就这样静静耸立在面前。
那一刻的震撼,是快门无法完全捕捉的。它不像远眺时那般温顺,近看才知何为险峻:一根百米高的独立石柱,底部仅有一隅与山体相连,仿佛下一秒就要倾倒,却又以惊险的平衡屹立了千万年。旁边的“金鸡”与“食盘石”亦是如此,三块巨石凌空于悬崖边缘,脚下便是万丈深渊。云雾在谷底翻涌,偶尔漫过石人的腰际,让人产生一种踏在船舷边的眩晕感。
返回时,我们在石人峰下的草林间休憩,拿出酒与干粮,对着群山咀嚼,和绿野对饮。此时的风很温顺,吹散了所有疲惫。
下山的路,是对意志的另一重考验。尤其是临近终点那段长陡坡,每走一步,小腿都在剧烈抗议,脚掌打战,仿佛踩在棉花上。我滑倒几次,心里不免生出悔意:早知道这么累,是不是该和友人一起半道折返?
然而,当我扶着登山杖喘息,不经意回头一望——夕阳西下,金佛山北坡的重峦叠嶂被染成一派葱郁的绿野仙踪,瀑布在光影中如银河倒挂。
那一瞬间,所有后悔烟消云散。如果不来,我又怎会在深山偶遇刘姓本家?又怎能亲眼看见“石人喂金鸡”的旷世奇景?又怎能亲自丈量这1700米的海拔?
回到独马头,已过去八个多小时。回望那座隐入云雾的孤峰,心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小环线虽短,却像极了人生的某些片段:在半途或许会有退缩的念头,但只要咬牙坚持,挺过那阵腿脚的颤抖,留在记忆里的,终将是那片壮阔的绿野仙踪,而不是途中的狼狈与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