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四月
一小把米,一两片叶子,如何成为一只清水粽子呢?
当季的新鲜箬竹叶,或者寮叶,经过沸水的消杀和冷水漂洗,便褪去了山野的生涩脆弱。白净的糯米早用清水泡过,一粒粒吸饱了水分,莹润得如同碎玉。然后,在一双双巧手的托举和团转动作里,米被紧紧包裹在柔韧清香的叶片里,再用棉线或者棕叶丝捆扎,便是一个四角与椎体组成的玲珑粽体。最后在高压蒸汽里,糯米淀粉与米脂里的香气被激发释放,叶的青色与香气,慢慢渗入米的身体。自此米香叶香彼此交融,所有的香气都被热气逼了出来,又随着温度下降,一丝丝地收回去,沁入米粒的深处。
揭开绳索束缚,找到叶片收口,剥开。叶子离开米的时候,会发出轻轻的“嘶”的一声,像是舍不得,又像是终于完成了使命后的一声应答。叶片上,掌心里,糯米已经收紧成棱角分明的一团。半透明的玉粒彼此粘在一起,难解难分,晶莹温暖。
这便是清水粽了。
没有任何花哨修饰。不加红枣,不添豆沙,不裹腊肉,也不蘸白糖。它甚至不屑与任何别的味道为伍。剥开一个,轻轻咬一口,淡的;再咬一口,还是淡淡的。稍等,米的丝丝微甜已经从齿间渗出,涌到舌尖舌边,再回到舌根。米的清甜混合着叶子的清香,一起翻卷到喉咙,汇聚到心口。你吃到的,就是糯米本身的味道,是叶子本身的味道,也是水本身的味道。馨香弥漫,那是一种极隐秘的、需要静下心来才能品出的甘美。仿佛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不会说漂亮话,只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你。四目相对间,你便觉得什么话都是多余的了。
这是农人心血与汗水的浇灌,是应了时令季节的雨露阳光的滋养,经由火的热力淬炼,最终成全了这舌尖上的美食,也成就了人间这至清至淡的滋味。
遥想2300年前的楚地古人们,一定是用清水粽去祭奠一个诗人的。那人留下《离骚》《九歌》《天问》,愤然离开世间所有污泥浊水,举身决绝赴汨罗!那样一个品行高洁的诗人,只有清洁又纯美的什物,才能做献给他的祭品。
此时此刻,我们眼前的清水粽,静静地躺在永川乡村振兴电商产业园的成品包装盒里。它们被真空的袋子封着,不垢不净,不急不躁。生产者借助摄像镜头和网络平台,向世人展示它们的制作全过程,不欺瞒,不渲染,然后只是等着——等着那个懂它的人,钟意它的人,在某个安静的清晨或黄昏,将密封的盒子打开。隔着透明的薄膜,你能看见里面莹白的米粒,温润如玉。你将它拿出来,再次加热,取出,剥开叶子,那股想象中的熟悉的清香便扑面而来。你咬一口,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很多次见过商场应时应节专柜里的粽子,花样多得叫人眼花。红豆的,绿豆的,蛋黄的,火腿的,甚至还有麻辣的,形态各异口味多样,叫人不知选哪样才好。名目繁多的粽子被裹在精致的盒子里,摆在商场最显眼的地方,身价令人咋舌。明明是吃食,但商厦里的粽子是被展览的,是被当作人情往来的礼品送来送去的,是被吃粽子的人一边入口咀嚼一边互相攀比的——归根到底,不过是一只粽子吧,可人们在它身上寄寓了太多欲望,让粽子失去了自己本该有的样子,被异化成了某种象征符号。
多么像现实世界里庸常的你我他啊!这世间那么多让人眼花缭乱的诱惑,到处是震耳欲聋的嘈杂喧嚣。人们忙着给自己添加各种头衔名号、各种夸张装饰,忙着追逐索取……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证明自身价值。而灯火阑珊处,那个清水粽子般的人,始终是安静的,透明又干净。Ta不会花言巧语,不会曲意逢迎,待人接物只凭一颗真心,只用最本真的面目对你。与这样的人在一起,不必设防,也无需算计,心头只觉踏实又妥帖。
一只清水粽,能够被真心接纳,便欢喜消融。一个真诚的人,被真心懂得,便不负今生了。在物欲横流的今天,做一个清水粽子一般的人,很难。能够遇见并交往到这样的人,便是幸运。
在卫星湖,遇见一只粽子。握住这只清水粽,仿佛拿起一枚小小的印章,在纷纷攘攘的世间,为自己留一个安静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