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楞伽 遗作
▌周允中 整理
“青琐”原指装饰皇宫门窗的青色连环花纹,后指豪华富丽的房屋建筑,又形容琐碎细杂的事务和清廉正直的官吏。从《青琐高议》一书内容来看,作者似乎指的是后两者。至于“高议”,为原书作序的资政殿大学士孙副枢说:“子之文,自可以动于高目,何必待予而后为光价,予嘉其志,勉为道百余字,叙其所以。夫虽小道,亦有可观,非圣人不能无异云耳。”这一段话可以印证青琐之义,也说明刘斧不是一般的秀才,或许任过官职。本书一部分为刘斧自作,一部分是他摘抄前人著作或经他改编的前人作品,内容颇为庞杂,有志怪、杂事、传奇乃至议论。

宋刘斧撰辑《青琐高议》,1983年上海古籍出版社版本。

鲁迅校录《唐宋传奇集》,收入《青琐高议》中宋人传奇五篇。此为1956年文学古籍刊行社版本。

上世纪二十年代鲁迅著《中国小说史略》,谈及唐宋传奇的源流发展。此为1973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版本。
一 版本杂说
《青琐高议》在晁公武的《郡斋读书志》以及《宋史艺文志》中均有著录。《郡斋读书志》记录其书有十八卷,没有提及何人所著录,却说此书“载皇朝杂事及名士所撰记传,然其所书辞意颇鄙浅”。《宋史艺文志》小说类里则写:“刘斧《翰府名谈》二十五卷,又《摭遗》二十卷、《青琐高议》十八卷”。可见此书在南宋时期已经颇为风行。南宋绍兴初年朱胜非纂《绀珠集》(1137年王宗哲序,现存明朝天顺年间刻本)收入该书若干条,并且注明系刘斧撰。其后曾慥的《类说》(近代董氏诵芬室据士礼居写本所刻本)也收入该书四十八则,计其书有前集十卷、后集十卷,又有别集七卷。
鲁迅先生校录的《唐宋传奇集》,在附录《稗边小缀》中说“别集”在《宋史艺文志》中无,“宋人即时有引《青琐摭遗》者,疑即今所谓别集。《宋志》以为《翰府名谈》之《摭遗》,盖亦误尔”。鲁迅先生的判断十分正确,因为在《绀珠集》总目中有《摭遗》一种,不著撰人,它的第一条《乌衣国》即是《类说》董刻本所录别集第四卷的《王榭》一篇,由此可以确定《摭遗》即是所谓别集。鲁迅先生虽然未曾见到《绀珠集》,但他的推测竟然是这样的正确。
《绀珠集》引录本书多篇,皆注为刘斧作,其中有四则均不见于《类说》董刻本别集,这当是所据士礼居写本并不完整、本来就有缺佚的关系。
宋马端临《文献通考》则计《青琐高议》二十卷,前后集各十卷,与《四库全书总目》同,并云:“所纪皆宋时怪异事迹,及诸杂传记。”曾慥的《类说》在《青琐高议》之后,又收有《续青琐高议》八则,亦不见于别集,这究竟是别集所佚,还是他人续作,现在也无法判定。以上是《青琐高议》流传的一些情况。刘斧的另外一部著作《翰府名谈》今已失传,但在《类说》五十二卷中保存了十五则。
1958年,我父亲周楞伽整理《青琐高议》的版本,是据董氏诵芬室的刻本,全书分前、后、别三集。鲁迅先生当年校录《唐宋传奇集》所收的本书各篇,系用明代张梦锡的刻本,并且校以董刻本。近人钱南扬的著作《宋元戏文辑佚》中,引用书目中有《青琐高议》万历刻本,可惜这两种明代刻本都没有能够见到。上海图书馆藏有两种抄本,即明抄本和清抄本,明抄本错误颇多,且只有前集;清抄本有前后集,却没有别集。
二 传奇文学的新阶段
《青琐高议》一部分为刘斧自作,一部分是他摘抄前人著作或经他改编的前人作品,内容颇为庞杂,因为有议论,所以书名有“高议”两字。书中的记述,大多依类编辑,不少文字摘抄自前人著作。例如前集卷三《李诞女》,抄自《搜神记》,只是文字上略有差异。所记叙的主要是男女爱情婚姻,尤以娼妓题材为多。一般说来,书中着重陈述故事,描写刻画比较疏略,文字简洁浅俗,呈现出一种朴拙的风貌。另外每篇题目之下多附以七言说明,类似说话标题,显然是受宋代新兴起的话本小说的影响。
《青琐高议》中署有传奇作者姓名的约十余篇,鲁迅先生校录的《唐宋传奇集》,所收宋人传奇九篇,有五篇即选自该书。由于刘斧的撰辑,使得我们今天得知了更多的宋传奇作者。
至于传奇中没有署名的作者,并非完全出自刘斧的手笔,但多经过他的改编,应当说刘斧也算是共同作者之一。
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附录》中说:“唐人小说少教训,而宋则极多教训……加以宋时理学盛极一时,因把小说也多理学化了,以为小说非含教训,便不足道。”《青琐高议》中,不管是志怪还是杂事,总有一个因果关系贯穿其中,含有教训的准则,也就是封建的道德观念,尤其是在有些篇后的“高议”里发挥得淋漓尽致。与此同时,书中记载的释家顿悟、道家法术等故事,也占有相当的数量,起着消极遁世的作用。
传奇小说兴起于唐,唐传奇作品成就巨大,至宋却大大衰落了,继之兴起的则是白话话本小说。但从《青琐高议》内容上来看,宋代传奇还是保持了唐代传奇的一般样式,所不同的是风格不如唐传奇修整,叙述的语言也比较通俗,反映了传奇文学发展的另一阶段。清王渔洋在本书后集跋内说“此《剪灯新话》之前茅也”,特别指明了它和明代传奇之间的影响和关系,可以说是极有文学史见地的评判。该书中的传奇对戏曲也有着很深的影响,如已经佚失的南戏《三负心陈叔文》,其本事完全取材于本书卷四的《陈叔文》一篇。
关于刘斧的生平,现在所能够知道的很少,从他集子中的记载,可以知晓他的足迹遍及太原、汴京、杭州各地。根据集子可以推断,他早年处于北宋仁宗年间,后期生活在宋哲宗年间。后集卷三《程说》篇说:“程说与余先子尝同官守。”而程说曾经担任过郴州狱官,刘斧的书中也提及“嘉祐年余侍亲狱吏”,可知他的先人曾经也做过狱官。
三 传奇为何至宋不振?
讲到《青琐高议》,也须谈及宋代传奇。宋代传奇无论是从内容还是结构上来说,都是无法与唐代传奇相比的。唐传奇不同于六朝那种粗陈梗概的笔记小说,而是运用想象,通过描写和抒情等艺术手法,纵横驰骋,布局结构严谨宏伟,情节安排出人意料,故事发展曲折巧妙、波澜起伏。尤其塑造出的人物具有鲜明突出的个性,通过生动细腻的描写,展开人物的内心世界。更何况语言清新畅达,绝非六朝小说所能够望其项背。宋洪迈曾经说过:“唐人小说,不可不熟,小小情事,凄婉欲绝,洵有神遇而不自知者。”宋刘攽也说:“小说至唐,鸟花猿子,纷纷荡漾。”所以,后世作者常把唐传奇的内容,移植到话本、戏曲和杂剧中去。
不过,传奇文学为什么在宋代竟一蹶不振了?大体说来,有这样几个原因:
第一是科举考试制度不同于唐代。宋代举子在考试前已无投献“行卷”一例,试题内容也以诗赋策论为主,传奇小说不登大雅之堂,因而少有人去写作。
第二是文学体裁的变迁回潮。宋代传奇回到过去笔记小说的一路,文学精英认为传奇小说俚俗、不正规,这在中、晚唐时期已开其肇端。如《玄怪录》《酉阳杂俎》等,或录秘书,或叙异事,仙佛人鬼,动植飞潜,无不毕载,每条仅数十字至数百字,与唐代传奇小说迥异其趣。如今流传下来的宋代传奇,也大多是笔记体裁的形式。
第三是内容风格不同。唐传奇不论是写消极逃避现实的《枕中记》《南柯太守传》,或者写反抗斗争、反对藩镇军阀割据的《虬髯客传》《红线传》,写反对门阀制度和阶级地位不平等、要求恋爱婚姻自由的《李娃传》《莺莺传》《霍小玉传》,写侠客弥补情天缺陷、撮合男女婚姻的《昆仑奴》《柳氏传》《无双传》等等,无不叙事曲折,形象鲜明。这是因为作者下笔操觚时,胸中先洋溢着丰富的浪漫情感,“为情而造文”,所以写得生动而又具体。宋朝因国事衰微、文人颓废,社会风气转向奢靡享乐,一般作品都不敢面向现实,这就限制了传奇的发展和创新。再加上宋人传奇小说缺乏真情实感,以说理入文,强调伦理教化,宛如高头讲章,令人生厌。纵使夸张事实、堆砌辞藻,也遮掩不了内容的贫乏和感情的虚伪,正所谓“言与志反,文岂足征”。
第四是宋代传奇小说相互摘录,辗转传抄,沿袭成风,大大降低了创作的热情和想象力。如南宋皇都风月主人的《绿窗新话》一书,节引的故事大都抄录罗烨的《醉翁谈录》,并且不触及时弊,不反映社会现实,因而怎么能够给后世留下深远的影响呢?
最重要的一点是娱乐生活的变化,宋代话本小说兴起,瓦肆讲故事、街头变文说佛经、地摊像生(即口技、模仿秀等)、农村演唱鼓书等,再加上文人士子和青楼女子对词的吟咏演唱,尤其是杂剧、戏曲的迅速发展,完全改变了人们的审美习惯和享乐需求,使得官吏士子和百姓大众都涌入了这一文化嬗变的洪流中,严重压缩了文言体传奇小说的生存空间。
正因为宋代的传奇小说彻底理学化,形式上完全返古,缺少了引人入胜的艺术魅力,所以如鲁迅语,“传奇小说,到唐亡时就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