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赵佩蓉
我专程赴宁溪,只为赶一场集。宁溪,旧称“宁川”,是隐于括苍山余脉的古镇,位于浙江省台州市黄岩区的西部。据明万历年间的《黄岩县志》载:“宁溪在县西六十里,源出黄岩溪,波流至此方宁,故名。”
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农历每月逢一、四、七,宁溪的集市就在溪边展开。
未到宁溪大桥,耳畔便被各种声响填满。高音喇叭单句循环的叫卖声、车声、人声混合在一起。“人声鼎沸”,应该就是形容这样闹哄哄的场景吧。走上桥头,才看清各种各样的摊点将桥的两侧挤得满满当当。开着电动三轮车或者小货车来的,通常是外地商贩,售卖豫地的铁棍山药、鲁地的苹果等,常常大着嗓门吆喝。苦于语言沟通不便,有的干脆挂出纸板,直接写明价格。
本地的商贩叫卖的多是时令蔬菜,他们把自家三轮车往桥边一靠,铺开几个蛇皮袋,杂物一字排开。眼下正是气温快速回升的时节,雪里蕻(当地人称“下梁菜”)长得茁壮,一捆一捆地成堆码着。叶片肥厚,不甚规则的锯齿延伸着,边缘略微卷曲。这种菜价廉,倘若焯水后盐腌或晒干,就是接地气的下饭菜。我竟然还看到了一堆鼠曲草,这些长着三五个长圆形叶片、覆着细白茸毛的野草,有佛耳草、清明菜等不同的称呼,又因顶了一簇小碎花,似是贴在地表的春花初绽,被当地人唤为“地莓”。那称呼的尾声略略上扬,仿佛能触到江南烟雨的绵软。仲春时节,它们铺天盖地铺陈开来,将寂寞的山野地角染成灰绿。在浙江,将嫩绿的鼠曲草煮烂揉粉,制成青团,也是公认的清明风味。
我走走看看,被一位系着红格子围裙的阿婆叫住。她面前摊着的黑塑料袋上,三五株竹笋,沾着泥屑。我蹲下问价,她微笑着应:“用不了几块钱,夜打春雷三两声,黄泥新笋鲜嫩嫩,保证鲜甜,放心。”说的是宁溪土话,语速稍快,带着山里人的豪爽。确实,人与春天之间,最深的牵念,不过是适时食用的契约。
在桥头,我发现了一个麦鼓头摊子。麦鼓头,是宁溪的特色小吃。据《黄岩县新志》载:俗谓麦粉所做之蒸饼曰麦馃头。摊主是50岁左右的妇人,她抓一剂粉团在手里揉、抟,将面皮抻出去一点,塞入咸菜鲜肉馅,按成圆饼,铺在锅上煎。面饼受热后鼓起来,翻个身再煎,饼身渐渐隆起,面皮紧绷。待两面金黄后盛出,纸袋一装,趁热咬一口,面皮柔韧,菜香肉香混合,是踏踏实实的农家味道。
紧挨着的是竹器农具摊子,畚箕、箩筐、竹篮都是手工编的。有人在挑竹筛,拿起来看看,放下,又拿起另一个,比试着大小和结实程度。路过的人停下来,指指划划帮着出主意。好几天没碰面了,集市上遇见,他们的情绪就像温度计里的水银,稍遇热,“蹭”地窜高,不管不顾地站在路中央,打过招呼,问问身体咋样,还要交换地里庄稼的长势。被挡的路人也不催,旁边绕一绕,闪个身,继续往前。这就是乡村的集市,不只是买卖的场所,更是人与人之间生动而真实的联结,将我们带回车马慢、乡情浓的年代。
突然,“咚咚锵,咚锵”的鼓声划破长空,古镇再一次沸腾——恰是市日(举行集市的日子),人潮最旺,二月二灯会开始了,巨龙要巡游了。不同于元宵节的普天同庆,宁溪人独辟蹊径,将满街的璀璨和欢腾,留给春意盎然的二月。相传,因地处偏远,恐少有外人来赏灯,自南宋起,宁溪的灯会就定在二月二,并且延续多天。
一进入宋渠直街,我与同伴几乎惊叫出声——好一条金鳞闪耀,须髯如戟的长龙盘踞在渠水之上,几乎要腾空飞跃。金属架撑起锦绣龙身,缀以流苏璎珞。利齿森然,硕大的龙珠眼神凌厉,颇有君临天下的雄武气概。舞龙的汉子,一律穿明黄绸布褂子绲鲜红边条。他们迈开步子,长龙便“活”了。汉子们或蹲、或举、或健步、或闲走间,龙身起伏翻飞,时而盘旋如云卷,时而直冲如破浪,时而颔首如叩谢。
渠水浅浅的,清清的,锦鲤卵石历历可见。莲花灯、鲤鱼灯、金鱼灯、虾灯在水面上浮摇,连缀成旖旎的曲线,牵着我的目光转向直街两旁的木楼。树梢、檐下、廊前、窗棂间都悬着彩灯。宫灯精致,六面彩帛绘就工笔花鸟。走马灯灵动,不同图案的灯影旋转、重叠、分离,洒下光怪陆离的晕圈。细竹为骨,彩绫为衣的纱灯如旭日破雾,明媚了深宅旧院。
那首传承了数百年的江南民间器乐合奏《作铜锣》也在大街小巷响起。大锣声浑厚如牛哞,铜镲声清脆似鸟鸣,用独特的旋律演绎出乡野春景。激越处,似春雷滚过地皮,一波接一波,似乎要托起整条街的人流;舒缓处,金属的颤音徘徊在青石板上,如同古镇的脉息,漫进每一扇虚掩的木门。
走出集市,回望那片热闹繁荣的景象,我的心里是满足的:奔赴一场与春天的约定,重温久违的市井气息,品味南宋习俗的余韵,触摸宁溪春集最鲜活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