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出智周
有时候眺望久了,就会忘记自己在眺望什么,故乡从此就只能泊在心中了。离开老家二十多年,定居渝东北,我慢慢在融入其中。每天,我都从城中心开车到城西去上班。通勤的道路多是两条,或者沿着南山路,或者沿着滨湖路一路向西。在这一刻钟的时间里,我喜欢两种状态,要么是什么都想,任凭鸡毛蒜皮的小事挤得心里满满当当——孩子的学业、明天的会议、昨天那句不该说的话;要么是什么都不想,像气球一样跟着车子浮在道路上,把自己完全交给方向盘、交给车轮、交给这个日复一日的早晨。
不知什么时候,我渐渐变得情绪化。
想人生为什么这么奇怪?有人谈了好几年的女朋友分手了,只留下一张照片。一直担心分离的亲人离世,看见别人在哭,却觉得心中好像与自己无关——那种悲伤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得见,摸不着。路边经过的人,他们在某个时间段,出奇一致地装扮,甚至于手脚划动的节奏都一样。他们是去往哪里?他们的心里,也在想着什么奇怪的事吗?
想人生为什么这么让人发愁?一遍一遍告诫孩子希望她别犯的错误,结果她一个不落地犯下了所有错误。忙忙碌碌的生活,只要你觉得自己游刃有余,立刻就会被接踵而至的难题折腾得死去活来。你以为凌晨四点的城市睡得很深,可是农贸市场外面的道路挤满了批发的小贩,他们的三轮车挤过窄巷,把一天的生计驮进黎明。今天换掉厚的被套,明天保证又是气温骤降的一天——生活好像专门在等着你的每一个准备就绪,然后轻轻一笑。
想人生多么可爱?一个可爱的旋律让你觉得特别喜欢,回忆起过去的每个片段。那些片段本来已经忘了,可旋律一来,它们就全回来了——那个夏天的风,那个人转身的样子。一首好听的歌曲让你在通勤的路上不停地单曲循环,甚至于希望这条路一直不要到终点。一点可爱的阳光偏偏落在一朵花上,被蝴蝶的翅膀剪成艺术。这些瞬间,它们那么轻,那么小,却能让一整天都亮起来。
可不是,生活就像是个喜欢开玩笑的孩子,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颗糖要扔给谁,下一记闷棍要敲在谁头上。
直到有一天,我坐在城南故津,注意起了几株葳蕤的黄葛树。它们把根系深深地驻扎在南岸的土地之中,把身子微微倾向水面,好像在深情地俯视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当湖风轻轻拂过,黄葛树沙沙作响,像喃喃自语,又像在叹息着什么。那声音很轻,却让人心里一动。
然后我注意到了这个正在快速生长的城市。它正在学着维多利亚港的样子,钢琴琴键一般在环湖次第弹响。这座城市变得越来越摩登,湖畔种满了婀娜多姿的垂柳,娇滴滴的海棠,以及一到夏天就繁花满枝的蓝花楹。
我注视着眼前的这一方天地,前方这汪一直被我忽视的可爱的汉丰湖。
它有时候满满当当,像水果冻一样轻轻摇晃;有时候又形影消瘦,叫人怜惜。但总有满满当当的白云,在天空和湖水中像潮水一样摇荡。粉蝶和野鸭,它们在我的眼前飞翔,在我的耳边轰鸣。我知道南河在城区的河道,早已和汉丰湖水域重叠,而南河左岸的县城,如今沉没在汉丰湖之下,与我们默默相对。那水下有街道,有老屋,有人们生活过的痕迹。它们不说话,但湖水替它们说着,用波浪,用光影,用这一片宽阔的沉默。
有一天,雾气很重。汉丰湖对岸的山坡上有一套房子,它矗立在雾气之上,对面的夕阳照在它的落地窗上,它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光像是从水底照上来的——从沉没的县城里,从那些逝去的时光里,照进这个傍晚,照进我的眼睛。
起初只是很轻微的感觉——开车经过那片湖时,会不自觉地多看一眼。后来看得越来越久,从看水,到看岸边的草木,看它们一季一季地生长凋零。再后来,我开始把那些散落的情绪,往这片湖水里投。那些想不通的、放不下的、舍不得的——它们太重了,我一个人背不动。
有了这片湖泊,再看那些可爱、发愁、奇怪,便不一样了。我发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我想起了家乡的小溪,想起了鼓浪屿之外的东海,想起了宜宾的三江汇流,想起了都江堰的宝瓶口,想起了去往康定路上的大渡河,想起了杭州的钱塘江——它们一起在我的心头摇荡。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我们每天忽略的风景里,藏着这样奢侈的馈赠。原来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遇见过那么多的水,它们都没有消失,它们都在这里等着,等着和我心里的这片湖泊连成一片。
不知不觉间,心里竟真的长出了一片湖泊。
我终于明白,人生所有的碎片,最后都会流向一个地方。那些听过的歌,看过的夕阳,发过的愁,流过的泪,爱过的人,错过的缘——它们没有消失,没有白费,它们汇聚成了我心里这片湖泊。而这片湖泊,又连通着我此生经历过的一切江河湖海。
我们总以为人生的意义在远方,在未到达的地方。其实它一直在我们心里,像一片湖泊,静静蓄着这辈子的悲喜。当湖水涨满,自然会溢出,流向它该去的地方。漫漫人生旅途,恢宏华夏大地,何处不是奔涌的河道,何处不是容纳的人生?
我依然每天开车经过滨湖路。只是现在,窗外的湖水与心中的湖水遥相呼应。它们隔着车窗与岸线,却有着相同的呼吸节律,相同的不舍昼夜。每一次经过,我都觉得是湖水在看我,是那片沉在水下的老县城在看我,是所有的过往在看我。
原来人可以在心里蓄养一片湖泊。原来我们孤独地流淌了一生,最后都会在湖泊里,认出彼此。
所有的水终将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