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稳 著

护国战争打响后,吴家花园再次被查抄,过半的家产充了军费。所幸这次抄家相对文明一些,家族产业虽再次伤了元气,但房子在,人都活得好好的。吴廉膺再次“荣归”,便意味着吴家花园起死回生,重见天日。
吴廉膺并不认为自己就是一个时乖运蹇的输家。乱世争锋,胜负难料。袁世凯死了,他所依恃的龙济光也被护国军打败,远走海南岛。但他想起了时任国务总理的段祺瑞。在第一届民国议会上,经龙济光引荐,吴廉膺和段祺瑞有过一面之交。吴廉膺去了一趟北京,递上以银票打底的投名状,便被聘为中华民国陆军部咨议。那年代照片还是个新鲜玩意儿,吴廉膺拿回一张他和段祺瑞的合照,又有陆军部咨议的身份,找家报馆登报发表。吴廉膺又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连云南省长唐继尧也高看他一眼,封吴廉膺为省政府参议、靖国军司令部中将参议官等闲职。老吴家又有官宦背景了。
坊间流传,吴家花园里有一座秘密银库,里面的银锭堆积如山。只是无论是清政府的衙役还是军政府的警察,他们挖地三尺,穿墙凿壁也没有搜到。这银库的钥匙永远挂在吴家老祖的胸前,除了她,吴家没有人知道银库的大门朝哪里开。
这年中秋赏月,吴家花园又是大摆宴席、高朋满座。客人散尽后,一个老祖身边的丫鬟来说,请七老爷去老祖赏月的西花园。
辛亥革命成功后,除了祭祖、拜寿这样的特殊场合,吴廉膺很少去见吴封氏,也不像家族中其他晚辈需早晚请安。吴廉膺在吴氏家族里永远是个特例。
“你家那菊儿,我给寻好婆家了。冬至过后就出嫁。”吴封氏语气冷硬、寡情,像一根枯枝,突兀地支棱在阴风惨惨的夜空,即便是玄孙女的婚配,也逃不出这个老妇人的手掌。吴廉膺和正房吴张氏的女儿吴淡菊今年也有十七了,出落得标致可人。曾有热心者来跟他说,陈云鹤家学成归来的大儿子陈勤鸥,可是这滇南一等一的青年才俊。吴、陈两大世家倘若联姻,当是门当户对、人间绝配。吴廉膺当时笑说,人家是新式青年,室女乃闺房中人,见识浅陋。其实他心里在描画的是,当陈家来提亲时,自己该如何应对。
“老祖,菊儿尚小,或可再等些时日……”
“等不等,可是你说了算的?”吴封氏喝道。这事就这么定了,吴廉膺再不能多说一字。月下老人有时也会面目可憎。“我问你,你想把洋人的火轮车开到建水城来?”
吴廉膺心头堵了一口气,但还得咽回去。犹豫片刻他才说:“老祖,孙儿修的铁路,是从个旧到碧色寨拉大锡的,不过建水。”
“当年为了不让洋老咪的火车毁我老吴家的祖坟地,跟他们干,死了那么多人,我老吴家还被抄了家。莫非好了伤疤忘记痛了?”
“我们修的是自己的铁路,开自己的火车。老祖,现在是火车的时代了。火车,就是财富。”
老祖支持他做的两件事,参与“阻洋修路”和拥袁复辟,事后证明都错了;而他自作主张的辛亥临安起义,却正确地顺应了历史潮流。我可不能再被她老人家耽误了。(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