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的“徽商”


(来源:新华日报)

□ 彭 伟

本世纪初,我僦居海外多年。悠悠莼鲈之思,满满怀乡之情,我痴迷上收藏如皋乡邦文献。尔后,我结缘“徽商”。每每回国,我必会逛遍皋城周遭几十家废品站。那里的老板多是安徽人。我还去网上寻书,又邂逅数位安徽籍书贾。两处都是“徽商”,谈价天壤之别。

废品站老板大多狡黠,不是漫天要价,就是让我出价,我很不习惯。网店“徽商”卖书,不乏高价,但他们的索价,靠谱而不离谱,有理而不失礼。像一套四册的《莲因集》,汇集一众清末如皋文人诗作,颇为罕见,定价近万,物有所值,我未优柔寡断,收入囊中。网店“徽商”,多是行家。其中有位书商高峰,助我觅见《方宦酬世文》《悔庵印存》等书;还常与我共享书市行情,我方得知收藏乡邦文献,温州人最是热心,南通人、如皋人也很痴情,苏州人、福州人兴趣就不大。当下书市式微,出价谨慎,切忌冲动,买时容易卖时难。

春节前夕,我匆游合肥,寄宿新区一家酒店。高峰来访。他个头居中,头发短翘,圆圆的脸庞上架着圆圆的黑框眼镜,外套厚厚的羽绒衣,手上提着一袋书——一副敦厚的模样。刚一入座,他就递来书。清末同治二年《蝶庵诗钞》《蝶庵赋钞》,大刻本,计四册,望得我怦然心动。蝶庵是清末镇江文人杨棨。他暮年躲避兵燹,蛰居如皋。我早前偶得同治十年下册《蝶庵赋钞》,开本小,版面黑,远不及这四册刻印精美。我望书如入定,约莫十多分钟后,耳畔传来高峰的话语,他指着桌上另一册书《庐州钩沉》:“可以读读这本小书,是我写的。”我“嗯”了一声,继续翻阅着《蝶庵诗钞》,搜寻有关如皋的篇什。过了一阵,他再次推荐那册《庐州钩沉》。且读《缘起》,且询往事,我不禁一惊,愧怍万分。

高峰竟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合肥文史专家。他编著的《合肥历代进士》《合肥四朝文徵》等,早已正式出版。令我更为喟叹的是,他只有初中文化,做过街道工厂工人、汽车配件销售员。数年前,公司经营状况不佳,他转战书海,成为一名职业书商。他从小爱读历史。上世纪末,他去扬州天宁寺淘书,邂逅合肥地方文献,自此热衷乡邦文史。西方人有句俗语,“穿越地狱,不能回头”。研读乡史的道路,不仅漫长,往往也不堪回首。

相比学院派的资料资金优势,高峰毫无怨言:“我主要靠个人出资,编印了一批书籍,传承了家乡的文脉,延续了家乡的史学,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合肥人,当仁不让啊!”

我颇有共鸣。掏腰包买书,费精力读书,花时间写书,掏腰包出书,谈何容易?我的处境不比他差,却迈不出第四步,怎能不羞赧呢。令我羞赧的还有,高峰售书价格适中,利润不高,而我乐于和他讨价还价。

高峰报出书价,我不再还价,买下杨棨遗著。随后,高峰毛遂自荐,甘做向导:“合肥名人不及你们江苏南京、苏州那么多,但也出过包公、李鸿章诸多名宦,包公祠、李府务必要去看看的。”他还谈起合肥进士旧载200多名,自己经年累月搜集诸多文献,又发现了约百名。他平缓的语气中,谦逊的神态中,不经意间又流露出了自豪的神色。

随他匆游合肥古城。游人熙熙攘攘,景点喧喧闹闹。高峰讲起合肥历史,解释两宋明清合肥城池、城河如何变迁等。在包公祠堂里,他走走停停,引我去看广东学政徐琪(小时寓居如皋)捐资所刻包公的拓像;在合肥旧城中,他指指画画,刘文典等名人旧居遗址收入眼底;在李府展厅前,他心心念念,旁若无人指向李鸿章的书作落款:“那个章字最后一笔要拉长了,才是真迹,而非代笔。”他盯着甲午海战的旧照,久久不愿挪步:“丁汝昌是我们合肥人的骄傲!”

他的声音不是很响亮,却总能引来一批游客的关注。

走入李府的后院,一棵古木,老根缠地,新枝攀高,循着墙头伸向一旁的绿萝。院道极窄,草木点缀,反有意境。游客匆匆,一眼晃过。地方文史就像一座现代化城市的后院,那些文化学者,有名如南京薛冰,无名如合肥高峰,为一座城市留下了文脉的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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