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人饮茶的生活美学


(来源:中国政府采购报)

转自:中国政府采购报

【茶趣】

国人饮茶的生活美学

■ 子安

晨光初透时,祖母那只白瓷盖碗就醒来了。她没有急着去冲泡,只是把今年的明前龙井摊开在掌心,凑近去闻一闻,眼角的皱纹舒展了开来,好像读到了一封远方寄来的信件。二十年前的记忆中,一个平常的清晨就是中国茶人饮茶生活的起点,在呼吸之间与世界达成了某种温柔的默契。

中国人饮茶,从来不是为了解渴。那一片片蜷缩的绿叶在水中舒展的过程,恰似生活本身徐徐展开的样子。唐人陆羽在《茶经》中说:“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一个“精”字,一个“俭”字,就道出了千年的茶事精髓,它并不是奢华的装饰,而是心灵上的节制与细腻。祖母那一代人大多不识字,但是对这些却很了解:素瓷传静夜,芳气满闲轩。用了大半辈子的紫砂壶,壶身温润如玉,她说那是岁月一次次摩挲出的光亮。

宋人把饮茶推向了艺术的最高境界。宋徽宗赵佶在《大观茶论》中详细记录点茶的方法:“量茶受汤,调如融胶”,这是对刹那间虔诚地进行着一种捕捉。当时的文人雅士们斗茶、分茶、写茶诗,使日常饮茶变成了一种精神修炼。苏轼“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的诗句里,茶已经不再是普通的饮品,而成为天地之间的纽带、穿越时空的媒介。我在博物馆曾见过南宋建窑兔毫盏,乌黑釉面之上布满金褐色纹路,犹如夜空中划过的流星——捧着这样的盏子喝茶,所饮何止是茶水,分明是一个时代的星空。

明清时期,饮茶由庙堂进入江湖,美学也发生了变化。文震亨《长物志》里说的茶馆:“构一斗室,相傍山斋,内设茶具,教一童专主茶役,以供长日清谈,寒宵兀坐”,这是文人所憧憬的茶空间。张岱在《陶庵梦忆》中回忆起自己改良的“兰雪茶”,言语间流露出一种孩子的得意之情。此时的茶事,少了几分宋代的严谨,多了一些自由舒展。就如我祖父晚年喜欢在院子里的老橘树下摆上茶席,茶具不必很贵,但是要有清风穿堂,有鸟叫助兴。他说:“喝茶到最后喝的是天地的开阔。”

传统不是死板的标本。我家楼下新开了一家茶馆,年轻店主用玻璃壶冲泡金骏眉,红叶在水中飘荡,他给客人讲解每一道工序的奥秘,这也算得上是现代人“精行俭德”的一种体现。写字楼中的白领午休时拿出随身携带的玻璃杯泡一壶绿茶,看着茶叶慢慢沉入杯底,紧张的心情也随之舒缓,这样的仪式也是对生活美学的一种传承。

中国人的饮茶生活美学,最后归结为“人间烟火”四字。它可以是赵州禅师著名的“吃茶去”,在平实中见真情;也可以是老舍《茶馆》里各色人等的悲欢离合,茶成了生活的背景音乐;还可以是寻常百姓家,晚饭后一家人围坐,一壶茶消食解腻,闲话家常。茶的美学不在远方,而在于一斟一饮之中。

每当疲惫的时候,我就会模仿祖母的样子,取一撮茶叶放在水里,看着它们慢慢苏醒、舒展开来,变成春天的模样。升腾的热气模糊了窗外的楼宇,好像时光倒流一般——茶还是原来的茶,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是对生活的那份热爱从来没有改变过。中国人的饮茶生活美学最深奥的地方就在于,在流动的时间中,用一杯茶与无数个过去的自己、几千年的先人坐在一起。茶凉了可以续上,而这份对生活滋味的耐心品尝,永远都是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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