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伟
回想起来,春节最有仪式感的,莫过于祭拜先人。一年之始,缅怀祖先,传承孝亲薪火,是仪式,更是血脉里流淌的感恩与追思。
除夕,日头刚偏西,母亲便忙碌起来。她郑重地请出那面暗红色的祖宗牌位,轻轻拂拭一新,安放在厅堂靠北墙的紫檀几案正中间。六个白瓷碟依次排开,苹果羞红,橘子橙黄,香蕉弯成新月,水果糖纸闪着晶莹,点心酥皮绽开如花。母亲将供品对称地摆在牌位两侧,又稍稍后退端详片刻,微调着碟子位置,直到摆成一条直线。
待一切就绪,母亲转身走进厨房,燃起灶火。糨糊在锅里咕嘟着冒泡泡,麦香随着水汽氤氲开来。她接过侄子递来的小铁桶,盛满新熬的糨糊,轻轻搁在院里的石墩上。母亲说,晾凉到合适温度,贴春联时,红纸才会粘得更牢靠。
冬日斜阳照进院子,处处洒满金辉。父亲端着簸箕,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大红春联。侄子提着小桶糨糊,跟在后面。这让我想起幼年时跟在父亲后面贴春联的情景,一样的组合,一样的动作,时空在变,而传承依然。
他们从堂屋开始。父亲清除陈年旧痕,侄子刷上崭新糨糊。厢房、厨房,每一处门楣都换上鲜红的新衣。最后来到大门前,父亲仔细比对位置,轻展联纸,缓缓贴上。又后退了几步,仰起头,看着门楣上鲜红的春联。“这样就好……”他轻声自语,声音里传递着安心与满足,“春联贴上了,先人们远远望着,就知道该往哪儿回了。”
春联贴好了,父亲取出厚厚一沓火纸,摆上木槌和那枚沉甸甸的铁钱印。他蹲下来一下一下地敲打,纸面上渐渐布满铜钱形状的纹路,深深浅浅,都是祭拜时要用的纸钱。我像往年一样蹲在一旁静静看着。锤起锤落间,父亲轻声说:“百善孝为先。形式会变,心意永远不变。纸钱上印的是图案,更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孝道伦理。”
子夜时分,整个村庄沸腾起来。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升起,夜空中礼花竞相绽放,如深蓝幕布上抖落的梨花;鞭炮声此起彼伏,震动着大地。父亲蹲在灶前添柴,母亲将各色供品仔细码进蒸笼。约一刻钟后,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一取出,恭敬地摆放在供桌上。红烛垂泪,三炷青烟在供果间缠绕升腾。父亲在祖宗牌位前躬身下拜,脊背弯成了一张弓——那是我最坚实的依靠,此刻在家堂面前,却像个虔诚的孩子。我们跟在身后,笨拙地模仿着。虽不解何谓慎终追远,却已在懵懂中传承着这古老的仪式。礼成后,父亲轻声道:“这是在告慰先人,这一年我们过得很好,家族血脉依然在延续。”以前不懂,现在终于感悟,这仪式,让漂泊在外的游子抛却孤寂落寞,瞬间找到坐标,无论在哪里,都心怀故土的方向。
守岁的夜晚,炉火正旺,全家人围坐成圆。灯盏通明如昼,光晕漫过每一张脸庞。这光驱走的何止是传说中的年兽,更是积在心头的尘霾与寒霜。一年到头,我们为生计各奔西东,或因琐事心生嫌隙。可今夜不同,所有的疏离与芥蒂,都将在此刻消融。这是一代代人墨守的契约,在岁月转身的节点上,团圆、和解,对天地、对光阴、对血脉里流淌的同一源流,献上最朴素的敬畏。
“孝亲”传承,是“家”字最温暖的注脚,轻轻拨动着我们心底的那根“孝”弦。回到家里,不妨放下手机,多陪在父母身旁,亲历这肃穆的仪式,感受生命流转间的深沉;多看看父母舒展的笑颜,让亲情的暖意渗入每一寸肌肤;多听听老屋内外的喧响,那声音里,藏着五千年文明积淀的亲和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