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媛
起先是为着绮罗古镇而去的,却不承想迈进它的第一步,便迎头撞上了早市。时间从清晨七点绵延到正午,长得有些慷慨。网上早有人说过这里早市的好,我却并未存心要来——从前在玉溪住过,自诩对云南的早市已算稔熟,这一层好奇,也就淡了几分。
可早市像个早已布好阵的故人,就守在进古镇唯一的那条路上,你避不开,也不必避。如今,在具体的生活里,我很少逛早市了。家里人口简单,日子也删繁就简,不像从前孩子小的时候,日日要去菜场,贪恋那里比超市更鲜活、更热闹的人间烟火气。此刻走在绮罗的早市里,我更多是个看客,被一股好奇心牵着,像个初识字的孩子般,辨认着那些陌生的植物的名字。我看到了蒜薹根。若非亲眼见,我断不能相信那蒜薹的根部,竟能长得像女子的长发般,直直地垂到腰际。起初,摊后的老人用含混的方言说了个名字,我全然不懂,问了又问。一旁有个年轻男子会意,忙替我注解:“就是蒜薹根。”后来看到一种类似微型黄瓜的菜——小角瓜。那晚在饭馆我特意点了清炒小角瓜,味道有点类似于黄瓜,平平无奇。后来坐出租车,和司机闲聊说起小角瓜,他咧嘴一笑:“我们家里吃,要切点酸菜一起炒,味道就活泛了。”原来如此。我在腾冲县城早市上找到的那些香料,芫荽、葱、蒜、薄荷,只是寻常;这里多的是叫不出名字的绿叶子。像香柳,傣语叫“帕哈”,叶子似微缩的芭蕉,香气却复杂,像是柠檬香茅、薄荷与紫苏一齐在鼻尖上跳舞。摊主说,煮酸汤火锅、涮鲜肉时放几片,腥气全无,只剩一层一层的鲜。还有一种罗勒,此地也叫“金不换”或“九层塔”。气味清冽霸道,常和香柳作伴,能解肉食的肥腻。卖香料的大姐顺手拿起一把,说炒牛肉时丢进去,便是地道的傣家风味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早市上的阳光一样暖。这一路逛下来,我算是认得了几种陌生的名字:老缅芫荽气味比寻常的更烈,是傣味火锅的魂;香柳的叶子像微缩的芭蕉,香气却复杂得像好几个香料抱在一起跳舞;还有好些我记不全、也分不清的香料,但昨晚吃铜瓢牛肉火锅时那股难以言喻的清香,此刻忽然有了答案——想来便是这些草木精灵,在滚烫的汤里悄然释放出它们攒了一生的气息。
我不是为了逛早市而来腾冲的,却终究被它用气味、颜色和那些陌生人的笑脸,细细密密地包裹了。离开时,我仿佛不只带走了几样陌生的名字,还带走了某种与这片土地悄然相通的、微温的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