蒿粑“巴魂”


(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我的家乡地处江淮之间,清明节,除了扫墓祭祖、化纸、插标外,吃蒿粑也是不可或缺的内容。

  听老辈人说,清明时节吃蒿粑是为了“巴魂”。旧时民生多艰,许多人远走他乡,便不再回来。长辈们为挽留儿孙,守住故土,便说吃了这用故土青蒿做的粑,魂魄便牢牢巴结于此,不再贪恋外乡。这么说,蒿粑像维系风筝的线。

  这些掌故与孩子无关。儿时的我,最渴盼的,是清明前后能吃上蒿粑。一到三月,当浓或淡的新绿在山野浸洇开来,在我们的期盼中,青蒿也一天天地生长。

  采摘毛乎乎、绿茸茸的青蒿,采回家来。择净杂质,洗清泥沙,置于石臼中舂烂,装进竹篮,放入流水中漂尽苦汁,捞起切碎,掺进米粉和腊肉丁,拌匀了,贴锅做成粑,生火熏蒸。蒸熟后,揭开锅盖,满屋弥漫的米香蒿香,直沁入人的心脾。

  那年清明,我每天掐指计算日子,在幻想中,仿佛能从手指上吮出那特有的清香与苦涩。

  清明节终于在我渴盼中到来,可大人们似乎浑然不觉。我悄悄地问奶奶:清明节到了,咋还不掐青蒿做蒿粑?奶奶怔了一下,低声数落道:“这青黄不接的当口,连肚子都哄不饱,哪家有粮食这么浪费呢?”我急得摇她胳膊:“我停几餐不吃饭,省下米来做!”奶奶听了,长叹一声,脸上密布的皱纹轻颤着,黯淡的眼里滑出一颗泪珠。她搂紧我说:“好乖乖,奶奶给你做。”

  清明那天,我终于吃上了蒿粑。奇怪的是,我竟一点也没尝出那记忆中应有的苦涩。后来才知道,那做粑的米,是爹趁夜从山外亲戚家借来的。吃的时候,爹神色凝重,命我关上大门。家人每人分得两块,独我得了四块。我狼吞虎咽,转眼吃完,还意犹未尽。无意间,我看见奶奶拿着她那两块,默默走进了里屋。

  几天后的傍晚,我放学回来,饿得肚叫,便向奶奶要吃的。她拉我进她房间,从枕下摸索出一块蒿粑递给我。那粑早已干硬生涩,全无了出锅时的香甜滋润,嚼起来味同嚼蜡。不知是青蒿掺多了还是怎的,稍一咀嚼,浓绿的汁液便顺我嘴角流下。奶奶幽幽地看着我,喃喃道:“作孽哟,作孽哟……”

  如今,又是清明将近。家人采来鲜嫩的青蒿,研好精细的米粉,备好油亮的腊肉,满心欢喜地准备着。他们忙碌的身影间,氤氲着熟悉的香气。恍惚中,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紧闭大门的午后,看见了奶奶枕下那块干硬的绿粑,听见了她那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像一根从岁月深处伸出的、青蒿搓成的线,轻轻牵着我的心魂。时至今日,当丰足已成寻常,那蒿粑里最初与最后的苦涩,已成为魂魄里无法漂净、亦不愿漂净的底色。原来,“巴魂”的,从来不是那一口吃食,而是这舌尖上化不开的往日,与那往日里,家人以沉默吞咽下的,所有的艰涩与深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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