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内蒙古日报)
转自:内蒙古日报
□王宗
“噔噔噔……”
在北方腊月凛冽的寒气里,没有什么比厨房中透出的暖光与密集的剁馅声更能宣告春节的来临。
这声音坚定而欢快,是中国家庭为一场最重要团圆仪式奏响的序曲。而在仪式中央的,常是一盘热气蒸腾的饺子。
饺子,貌不惊人,却是包在面皮里的“中国史”。
一段神话,能把饺子的出处推到盘古之时。开天辟地之时,女娲炼五彩石补天,又用黄土造了泥偶并赋予其生命。可一遇下雪天,泥人之耳会被冻掉。女娲为了补救,便在其耳朵上扎个小孔,以线系牢,另一端则让泥人用嘴咬住。耳朵因而扎紧,从此不再掉下。过年前后,是一年当中最冷的时节,容易冻掉耳朵,人们为了自保,每逢过年,无不立刻包状如耳朵的饺子吃,意喻已咬住那带线(馅)的耳朵(即饺子)。
文献中关于饺子的起源,与张仲景有关。
东汉建安年间(公元196年—220年)的隆冬时节,辞官归乡的张仲景目睹白河两岸冻馁交加的民众,在南阳搭起医棚。他将羊肉切碎,搭配辣椒、桂枝等辛温药材,以面皮包裹成耳朵形状,独创出兼具疗效与饱腹功能的“祛寒娇耳汤”——娇耳便是饺子的雏形。
考古学者于1959年,在新疆吐鲁番唐代墓葬出土的木碗内,发现有一保存尚完好、长约5厘米的小麦面制作的月牙形饺子。这正说明了当时的西域,已有由中土传去的吃饺子习俗。
宋元时期,人们称饺子为角子或角儿。据《东京梦华录》记载,东京(今开封)的市食,有水晶角儿、煎角子等;《武林旧事》中,记有临安(今杭州)市食诸色角儿;《饮膳正要》内所列举的饺子,有时萝角儿、撇列角儿等诸多种。
到了明代,正式出现“饺子”的名称,并将它列入春节的节令食品。如《万历野获编》中,就提到北京的名食,有椿树饺儿。清代,饺子另有煮饽之名,例如李光庭所撰的《乡言解颐》便指出:“除夕包水饺,谓之煮饽”。
可见,小小的饺子穿越千年,最终在明清时期,与春节绑定,成为辞旧迎新最鲜明的符号。
如今,春节的饺子,是时间哲学的形象代言。它守在旧岁与新年交接的子时下锅、出锅,人们称它为“更岁饺子”。这一刻,吃下的仿佛不是食物,而是流走的时间与崭新的希望。
饺子的形状,也被想象力赋予了瑰丽的象征。它似耳,相传能保佑严冬不冻伤;它如元宝,便有了“招财进宝”“揣元宝”的吉名。一口咬下,咬到的可能是硬币的“财运”、糖果的“甜蜜”、花生的“长生”或枣子的“早生贵子”。这些藏在馅里的“彩头”,是寻常百姓对美好生活最直白、最热忱的祈愿。
然而,饺子的意义远不止于祈福。它本质上是团聚的仪式。那“和(合)面”“交(饺)子”的谐音,道尽了国人对团圆的向往。
民俗学者一针见血地指出:“制作饺子对家人亲友所起的亲和作用,远胜于吃饺子本身。” 正是这份亲手制作的参与感与围炉共话的温馨,让饺子超越了地域与民族,成为中华大地上一种共通的情感语言。
当我们的目光越过长城,落在辽阔的内蒙古高原,这幅以饺子为纽带的团圆画卷,便增添了更加丰富多彩的笔触。在这里,饺子不再是哪一个民族的专属,它早已融入多个民族的血脉,成为共同节日记忆的一部分。
在多伦县,民间流传着“不吃饺子不算过年”的说法。当地群众在除夕之夜,阖家围坐。这顿饺子,与喷香的手把肉一起,构成了民族团圆宴上不可或缺的美食。
在土右旗的小召子村,当地人的年俗更为独特:包饺子时,他们会特意准备两种——一种是馅中不放任何调料的“接神”饺子,用于仪式;另一种则是调好味的,专为“接神”后全家人的团圆宴所食。
而生活在呼和浩特市的满族同胞,则亲切地将春节吃饺子称为“揣元宝”。他们的年夜饭餐桌上,饺子与特色的黏豆包、丰盛的“八大碗”菜肴相得益彰,既有来自山林草原的馈赠,也融汇了多重的烹饪智慧,体现出文化的兼容并包。
当千千万万个家庭同时举箸,分享同一形状的祝福时,我们便能深切地感知到:正是这些共享的节日习俗、相通的情感价值,像交织的经纬,编织成了坚韧而美丽的中华民族共同体。而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不在别处,就在这热气腾腾的烟火人间里,在每一个寄托着“更岁交子”期盼的、元宝般的饺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