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在农小李生态农场大棚里干活

李伟采收番茄3月1日,重庆的天空飘着分散的小雨,寒意依旧明显,但在两江新区木耳镇五通庙村,农小李生态农场的大棚里却暖意融融:番茄藤蔓向上攀援,草莓垂坠在垄间。32岁的李伟蹲在番茄架旁,黑色羽绒服沾满泥点,一双运动鞋被黄泥浸透。他一手捏修枝剪,一手接电话——有催草莓的,有订烧烤的,有送菜苗的。挂断电话,他拆开一包方便面,冲记者笑笑:“从早上6点忙到现在,还没吃早饭。”
这个青年,2016年从四川农业大学资源环境与城乡规划管理专业毕业,没像同学那样涌向城市写字楼,而是回到家乡扛起锄头。10年过去,他从一个连茄子整枝都不懂的“门外汉”,变成操控智能大棚、年营收超百万的“田秀才”;从独自守着40亩荒地的创业者,变成带动300余村民学技术、50余户增收的“领头雁”。
春节期间,李伟没有休息,依然穿行在大棚间,用沾满泥土的双手,耕耘着属于这一代年轻人的乡土丰收梦。
从“写字楼”到“泥巴地”
一个不被理解的选择
当天上午10点30分许,在农小李生态农场。“我们今晚要订两桌家常菜,请问有农户散养的鸡和鸭吗?各要一只。”李伟说道,这是一家公司来团建,已经订了两桌,“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安排一下。”李伟去协调的时候,五通庙村的冯新华带着5岁的女儿来摘草莓,“这些草莓个头大、味道好,就是数量少了点。”他说,春节期间成熟的草莓应该会更多,到时候再带亲戚来采摘,“有了这个农场,我们一年四季都能吃上新鲜水果,真好!”他笑着感慨道。七年前,五通庙村的土地还只是村民们种植庄稼和蔬菜的地方。
变化要从10年前讲起。2016年9月,在统景镇,23岁的李伟攥着土地流转合同,看着眼前齐腰深的杂草,第一次对“田园梦”有了具象的感知。
“家里筹了几万块,父亲朋友投了一点,总共15万。”他蹲在地头,“这40多亩地,荒了好几年,茅草比人高。”
大学4年里,他每逢周末就往成都郊区的生态农场跑,帮人种菜摘果,分文不取。同学笑他“不务正业”,他却在那时埋下种子——城里人越来越在乎吃得好不好、周末去哪儿玩,乡村里藏着大机会。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开荒第一天,李伟和父亲扛着割草机下地。汽油割草机剧烈抖动,不到一小时手腕就抬不起来。“晚上吃饭,拿筷子都在抖,夹菜掉在桌上。我妈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煮了一碗荷包蛋。”他极少向人提起这个细节,此刻脱口而出,眼眶微红。
40多亩荒地,3个人,没有大型机械。茅草锯齿割破手背,泥水泡烂胶鞋。李伟早上5点起,晚上10点收工,最瘦时只有88斤。邻居路过嘀咕:“好不容易供出个大学生,怎么又回来种地了?”
“说不难受是假的。”他掀开方便面盖子,“但每次累到爬不起来,就和自己说:再坚持一下,地快平完了。”
2017年2月,春耕时节,这片土地终于种下第一批蔬菜。那晚,李伟站在地边拍照发给大学室友,配文:“开工。”
从“问东问西”到“门儿清”
一个不服输的学徒
开工只是开始,真正的难关在后头。
李伟的专业与耕种不对口。他做过土壤修复实验,却不知道茄子什么时候追肥;学过城乡规划,却看不懂番茄叶子发黄是缺氮还是染病。第一年种茄子,他连“整枝”都没听过,眼看着侧枝疯长,主秆细弱,结出的茄子又小又歪。
“那段时间,脸皮是真厚起来了。”他天天蹲在隔壁种植大户的大棚边上看。人家修枝,他凑近;人家施肥,他蹲着记。时间久了,老板被这个大学生的真诚打动,主动教他技术。李伟用学到的知识和老板的经验碰撞,种植技术越来越成熟。
更磨人的是销售。第一年蔬菜丰收,品质不差,但李伟没有渠道。凌晨3点起床摘菜,4点送到社区摊位,下午转战小区门口摆地摊,晚上熬夜给批发市场供货。
“最难的不是累,是看不到头。”有一回深夜收摊,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母亲以为他睡着了,轻轻给他披外套。他没睡,盯着黑漆漆的前路,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算了吧。
第二天凌晨,闹钟照常响起,他还是去了地里。
转机在2017年11月。他第一次参加区农委组织的新型职业农民培训,第一次听到“设施农业”“水肥一体化”。课堂上他坐第一排,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实训时他追着老师问,把人家问得直笑:“小李,你高考有这劲头,北大都考上了。”
也是那一年,他去了成都。天府绿道的生态农场里,草莓挂在半人高的架子上,小朋友伸手就能摘;番茄长在立体栽培槽里,红绿相间像景观带;市民来烧烤、喝茶、做手工,一待一整天。
李伟站在大棚里,看着那些穿得干干净净、牵着孩子的年轻父母,忽然明白了,“传统农业拼产量,都市农业拼体验。你得给城里人一个开车来的理由。”他记下成都同行彭云兵的话。
2019年,李伟做了一个大胆决定:放弃纯蔬菜种植,转型都市农业。他贷款30万元,自筹30万元,在木耳镇五通庙村重新流转80多亩地,建起8000平方米智能化大棚。这一次,不只种菜,还种草莓、水果番茄、高架西瓜;不只卖产品,还卖采摘、烧烤、研学、田园时光。
转型初期冷清依旧。头一个月,偶尔来几个散客,转一圈就走。李伟试着拍短视频发上网,最多几十个赞。有一天一位游客随口说:“你们这西瓜稀奇哦,吊在空中长的?”他立刻举起手机,拍下那些用网兜“吊装”的西瓜发出去。
第二天一早,手机炸了。几十个预订电话涌进来,接着是上百个。那个周末,农场门口的小路停满私家车,连村里的大爷都出来帮忙疏导交通。李伟站在草莓棚边,鼻子一酸。
如今,他的短视频账号已有数万粉丝,农小李生态农场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打卡地”。2024年,农场营收突破120万元。草莓大棚里,他能一边摘老叶,一边精准报出温度要求:“不能低于5℃,不能高于20℃,这时候结的果最甜。”番茄大棚里,他在手机上轻点几下,智能喷灌系统便均匀洒水。
“田秀才”这个称呼,不知什么时候在村里传开了。
从“一个人的梦”到“一群人的路”
一份不忘来路的担当
现在的农小李生态农场,早已不是李伟一个人的农场。
当天上午,62岁的村民邓素英在草莓棚里忙着疏果,动作麻利。“以前在家闲着,现在每月挣两千多,还能照顾孙子。”她笑着亮出沾泥的手套,“种了一辈子地,没想到老了还能当产业工人。”
像邓素英这样的固定员工,农场有六七个,都是周边留守的老人或妇女。农忙时临时雇工十余人,日结工资,最多时一天开出3000多元。李伟算过:每年土地租金近11万元,村集体分红5万多元,加上村民务工收入和自主经营,累计带动村民增收超过50万元。
更让李伟欣慰的,是越来越多村民主动来找他学技术。五通庙村党总支书记苏苡找上门:“小李,能不能带大家一块干?”返乡青年杨爽跟他学拍短视频,把村民的腊肉、土鸡蛋挂上小黄车,一场直播卖出10000多元。村里15户村民把土地交给村集体,统一规划“共享农场”,李伟义务当技术顾问,分文不取。
“当年我创业,也得到过很多人帮助。”他语气平淡。教他茄子树的老农,借他15万元的父亲朋友——他都记在心里。
2025年,李伟成为木耳镇特聘农技员。从此,他的电话里多了一类来电:村民问草莓白粉病怎么治,问西瓜坐果率怎么提。他一一耐心解答,有时还骑摩托车上门看苗。
采访临近结束,记者问他:“10年了,后悔过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大棚外,冬日的阳光穿过薄膜,洒在一排排绿油油的菜苗上。他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那双早已辨不出本色的运动鞋踩在松软的田埂上,稳稳当当。
“后悔过。”他说,“但没想过走。”
正说着,母亲从隔壁大棚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卷红纸:“伟儿,后天是元宵节,我在你车上放了几个红灯笼,晚些时候你拿回家挂上。”他应了一声,没有立刻过去,依旧低头打理着番茄藤。红灯笼静静躺在副驾驶座上,等着他忙完这一天。
3月3日是元宵节,俗话说,“不出十五都是年”,只有过完元宵节,年才算真正结束了。这个春节,他一直待在农场。他的大棚里,春番茄已经定植完毕,头茬草莓正红得诱人。新的一年,他计划再试种两三个新品种,再多办几场农耕研学活动。他没说出口的,记者看得分明:这个曾经只想着圆自己一个田园梦的青年,如今心里装的,是一条路,一群人,一片乡土。
记者手记
他把10年青春种成返乡创业的样板田
采访李伟的半天里,他接了9个电话,运动鞋始终没干过。
走出农场时,我在想:每年上千万大学生走出校门,有多少人敢像他这样,选择一条与同龄人截然相反的路?
10年前,他的决定被很多人视为“不值”——名校毕业,偏要回村种地。10年后,他没有亿万身家,可他的富足,写在村民增收的账本上,写在村集体的分红里,写在母亲搁在车上的那副春联里。
李伟的故事回答了那个老问题:大学生返乡到底是不是资源错配?
他用10年青春给出答案:不是只有离开农村才算“走出去”,走回来,把家乡建得更好,同样是这个时代青年的出息。
他身上没有传奇,只有日复一日的“再坚持一下”。那口气,他喘了10年,从没松过。
西部很大,容得下无数种人生。把青春种进家乡的土里,等它发芽开花——这何尝不是顶天立地的出息?
愿更多年轻人像他一样,敢走那条少有人走的路。乡土,从不辜负归来的耕耘者。
上游财经-重庆晨报记者 郑三波 实习生 郑晓燚 摄影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