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麦子背后的父子元宵夜


(来源:上观新闻)

已经很多年了,我还保留着一粒麦子。

对,就一粒麦子。上海有两千多万张嘴巴吃饭,恰恰没有几个人在种麦子,很多人甚至不认识麦子只见过面粉。这粒麦子是父亲无意中夹带而来的,父亲是秦岭山中的农民,那是他唯一一次来上海过年。

我们老家过年有一个习俗:三十晚上火,十五晚上灯。记得小时候过年,最热闹的也就这两天。三十晚上,家家都会烧一炉旺旺的木炭火,围在一起暖暖和和地聊天,窗外常常是纷纷扬扬的大雪;十五晚上,每家每户都要挂大红灯笼,孩子们都要提着一个灯笼挨家挨户地串门。有时候村里还会组织玩灯,兔子灯、鲤鱼灯、燕子灯,各种各样的灯浩浩荡荡地在村子里跑来跑去,这是我们小时候唯一看到的“动画片”了。

当年,父亲是扎灯笼的高手。别人家的灯笼是麻秆扎的,不经烧,稍微有点风,或者一晃荡,就烧掉了。而父亲扎灯笼用木板,而且是松木的,灯笼点着了,一热,就散发出炒松子的清香。所以我们家的灯笼,无论被高高地挂在门头,还是被我们提在手中满村子乱跑,都不会熄灭。很多人都羡慕我们家,因为灯火不熄是个吉祥如意的好兆头。

城市的年,看似十分丰盛,其实过得十分简单,也就吃吃年夜饭,看看春晚。所以,我心心念念地等元宵。我和父亲在一起过元宵,时间更加久远,恐怕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我的计划是吃完了元宵,便带父亲去豫园赏灯,让父亲寻找一点当年的感觉。但无论我怎么劝说,他一会儿说自己头晕,一会儿说自己想困觉了。

我怎么才能让父亲高高兴兴地过一个来之不易的上海年呢?正万般无奈的时候,我透过阳台看到了窗外:“你们快来看看,好大的月亮啊。”我一眼就认出了,月亮确实比平时要胖一圈。

我在上海二十多年了,由于无从排解对故乡的思念,便患上了一个毛病——喜欢看月亮。圆的、缺的,我都喜欢看,目光一接触月亮,就像摸到了亲人的脸。而上海的月亮,在霓虹灯的干扰下,尤其遇到了灰蒙蒙的天空,像患上了黄疸肝炎那么无精打采。所以,我常有的办法,就是赶到郊外,比如佘山,比如淀山湖,看看健康一点的月亮。更多的时候,只能去小区对面的绿化带,站在一棵香樟树的阴影里。

爱人拉着父亲来到了阳台,她说,有消息已经讲了,这轮月亮是几十年来最大最圆的。也就是说,在场的人中,除了父亲以外,我们都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月亮,而且谁也不敢肯定在剩下的生命中还能看到第二次。我在想,上天也许在亘古以前,就调整好了自己运转的速度与角度,要在某一个夜晚,为我与父亲安排这么一次,也许一生中仅有的一次大团聚。

月亮刚刚从东边升起,一会儿挂在树梢,一会儿挂在楼顶,一会儿挂在半空,它好像在徐徐地踮起脚尖,想把千里之外的山山水水与上海的街街巷巷,纳入到自己的视野中,想把昨天与今天的时时刻刻全部浓缩在自己的怀抱中。

父亲与我们一起坐在阳台上,欣赏外面的景色。此时,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亮起了灯,父亲问我,这些楼里住了多少户人家?我告诉他,仅仅我们小区就有一万多家吧。父亲若有所悟地说:“一家有三四个窗子吧?难怪有那么多窗户都亮着,这景致真好看啊。”

当我在欣赏月亮的时候,父亲欣赏的是万家灯火,而且是他第一次认定的景色。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其实月亮代表的,并不是团聚,而是缺憾。人们在不能团聚的时候,借着共赏这轮圆月的机会,让目光与灵魂在月亮中来一次无奈的相遇。

这不过是我们这些所谓的风雅之士的幻想罢了,作为一个农民,父亲并不懂得在思念之时,举头望明月,低头想儿子。他只知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掌起一盏灯,照亮一扇窗户,等待着游子的归来。故乡不灭,那盏灯就不能灭,那扇窗户就不能灭。

过完元宵,父亲就吵着要回家了,不就是急着回去点亮那盏灯,点亮不灭的故乡吗?可惜的是,父亲在几年后就不在了,故乡的那盏灯已经熄灭了,我再也没有机会回家欣赏那盏灯了,他再也不可能来上海陪着我们过年了。

那次来上海过年,父亲离开上海后,我收拾他睡过的床,发现了一粒麦子。每年腊月,父亲会把家里的麦子拿出来摊在太阳下晒一晒。他无意中把一粒麦子夹带到了上海。我怎么处理父亲留下的这粒麦子呢?我把它送回乡下去吧,那里有成千上万的麦子;我吃掉它吧,根本不能充饥;拿去喂麻雀吧,也许不如一只虫子;我想找个干净的角落,把它作为一粒种子埋起来,但是它能长出来吗?即使长出来了,在城里人眼里,和一根小草有什么差别呢?

独自在外,我与这粒麦子的经历多么相似,所以我决定珍惜这粒麦子,把它当成父亲一样收藏起来。这么大个世界,尤其是这么大个上海,没有父亲是空空荡荡的,仅仅放着一粒麦子是多么孤独。

但是有一粒麦子相伴,多么像在一个游子的包袱里放着一块金子,多么像在一个无边无际的黑夜里父亲掌起的那盏灯。

原标题:《陈仓:父亲的灯》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王瑜明 图片来源:东方IC

来源:作者:陈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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