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韵同心 牧歌和鸣


(来源:内蒙古日报)

转自:内蒙古日报

□刘春子

  草原的风掠过琴箱,马尾弓弦轻触的刹那,一声温厚的吟唱自木与皮的共振中升起。那不只是声音,是苏和白马踏过千年的蹄声,是中华民族精神血脉中一脉悠长的回响。

  马头琴的魂,深植于中华文明的厚土。其源可溯至唐宋时期的奚琴,那是东胡系奚人所创的弓弦乐器,《乐书》载其“以竹片轧之”,音色凄清哀婉,为后世胡琴类乐器之滥觞。唐宋以降,奚琴随民族迁徙与文化交流渐入中原,与汉族音乐文化交融互渗,逐渐演变为嵇琴、胡琴等形制,在《梦溪笔谈》《事林广记》等典籍中记载了由北而南、由胡而汉的传播轨迹。至元代,弓弦乐器在宫廷与民间全面兴盛。《元史·礼乐志》所载“火不思”、“胡琴”等乐器,标志着这一艺术形式与中原礼乐制度的深度融合。其时“龙首胡琴”的宫廷样式,“卷颈龙首,二弦,用弓捩之”,已具后世马头琴的基本特征。明清之际,科尔沁、喀喇沁、等地的民间艺人,根据实际需要,不断改良乐器形制:以整块白松、红柳或枫木挖空制作共鸣箱,蒙以皮革以适应干燥气候;琴弦取公马尾之刚劲、母马尾之柔韧,以调节音色的明暗层次;弓杆选用藤条或弹性木材,弯曲如满月,便于演奏时保持平衡。

  马头琴将琴首雕为马首。形制基本定型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梯形琴箱、马首琴柄、双弦马尾弓。琴箱呈梯形或六边形,由背板、侧板、面板胶合而成。背板常用整木挖空,以保证共鸣的纯净度;面板多选用白松、云杉等纹理顺直、质地轻软之材,利于振动发声;侧板以硬木加固,形成刚柔并济的结构。琴箱蒙皮尤见匠心:马皮纤维粗韧、弹性适中,是为首选;羊皮质地细腻,音色温润,宜于室内演奏;牛皮厚重,共鸣宏大,适合室外庆典。皮面松紧直接定音色:过紧则声尖利,过松则音浑浊,唯“不张不弛”,方得“中和之美”。琴柄为整木旋制,下端穿箱而过,连接尾柱,形成“天(马首)地(琴箱)人(琴柄)”的三才结构。双弦以马尾搓成,“公弦”粗而刚,“母弦”细而柔,演奏时可生独特双音和声。马尾弓独立于弦外,演奏者一手持弓,一手按弦,凭弓压、弓速、触弦点之变化,控音色之明暗、厚薄、虚实。

  马头琴的定弦与把位体系,亦具独特艺术价值。传统定弦为四度或五度关系,此种非对称音程结构,赋予音乐内在的张力与扩张感,宜于表现草原的辽阔。左手技法含颤音、滑音、打音、泛音等,其中“小三度颤音”为标志性技法——手指于弦上快速颤动,生类似人声之呜咽效果,摹马嘶、风声、雁鸣等自然声响,具强烈造型性与叙事性。右手弓法有长弓、短弓、顿弓、跳弓、抛弓之分,长弓连绵如草原长河,短弓急促如踏雪蹄声,抛弓飞溅如扬鬃战马。正是这些技法之综合运用,使马头琴成为既能歌唱又能叙事的乐器。

  马头琴为史诗说唱、民歌伴奏、舞蹈音乐之核心乐器。蒙古族史诗《江格尔》《格萨(斯)尔》的演唱,离不开马头琴的间奏与伴奏。当说书人以低沉嗓音讲述英雄征战,马头琴以持续低音营造庄严氛围;激战正酣处,琴声骤变急促,模拟蹄声疾疾;英雄凯旋时,琴声转作舒展长调,与歌唱形成复调交织。“说、唱、奏”三位一体的表演形式,与古希腊史诗中的里拉琴伴奏、藏族史诗《格萨尔》的扎念琴伴奏相映成趣。马头琴为长调伴奏,与歌声形成“对话”,歌声上扬时,琴声于低音区铺陈;歌声转折处,琴声以滑音接应;歌声休止时,琴声以泛音填补空白。

  琴箱无言,弦动山河。当齐·宝力高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奏响《万马奔腾》,当杭盖乐队的摇滚节拍与潮尔和声共振于世界舞台,当草原深处的牧人仍在晨曦中拉起祖辈相传的旧琴,世人便知晓:文明的火种从未熄灭,它只是换了不同的腔调,在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上,重新燃烧。

  它诉说着“何以中国”的不传之秘。那诀窍写在天人合一的造物智慧里——马首、琴箱、马尾弓,取诸自然而成器;写在和而不同的文化襟怀中——奚琴、胡琴、马头琴,汇百川以成其大;写在守正创新的时代精神里——从皮面到木面,从草原到殿堂,变的是形制与技法,不变的是对生命的礼赞、对家园的眷恋、对美好的求索。这密码不在尘封的典籍中,而在演奏者指尖的老茧上,在聆听者湿润的眼眶中,在每一次文化碰撞时的从容心间。

  (作者系内蒙古自治区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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