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吉尼亚·伍尔夫曾在1929年12月15日的日记中写道:“假如我未曾写下这些日记,而某天它偶然落入我手中,我想我会尝试以内莉为原型创作一部小说。就写我与她之间发生的故事,写我和伦纳德为了摆脱她做出的努力,还有我们的重归于好。”
让伍尔夫无法真正“摆脱”的内莉
内莉·博克瑟尔(Nellie Boxall,1886—1965)是弗吉尼亚·伍尔夫生活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她不是作家、不是朋友,而是她家的厨娘兼女佣。自1916年至1934年,内莉在伍尔夫家服侍整整十八年,并在伍尔夫的日记中留下了极其鲜明的印记。我们很难想象雇主和佣人之间那种纠缠、依赖、厌烦又离不开的关系。这段关系在她的日记中反复出现,几乎是她家庭生活里最复杂、最情绪化的主题之一。然而,弗吉尼亚最终没有写出那部以内莉为原型的小说,也从未真正“摆脱”过内莉。

艾丽西亚·吉梅内斯·巴特利特
多年之后,西班牙作家艾丽西亚·吉梅内斯·巴特利特(Alicia Giménez Bartlett)重新拾起这个话题,把笔触投向了弗吉尼亚与内莉·博克瑟尔之间那段爱恨交织、极端矛盾、充满戏剧张力的主仆关系,并在参考大量资料后,创作了今天我们要讨论这部小说——《一间不属于自己的房间》。与伍尔夫那句名言相矛盾:“女人若想写作,一定要有每年五百英磅的收入和一间自己的房间”,内莉从未有过属于自己的房间,但却因崇拜或是模仿的冲动也动笔写起日记,让读者以仆人的视角,获得对伍尔夫截然不同的感受和理解。

左边是内莉·博克瑟尔,中间是洛蒂·霍普(Lotte Hope),小女孩安杰利卡·贝尔(Angelica Bell)是弗吉尼亚·伍尔夫的侄女。
“今天,内莉第165次提出辞职”
如果我们翻阅弗吉尼亚·伍尔夫从1925年至1930年的日记,会发现内莉的名字经常出现,那段时间她们的主仆关系进入了关键的转折期。正如小说中提到的:“在我们的故事中,必然存在某种化学成分,把人类的情感彻头彻尾地改变了:敬仰化作为妒忌,关爱掩藏沮丧,尊敬变为轻蔑,温柔转而厌烦,感恩滋生怨怼。”
一方面,内莉的心境在缓慢而深刻地发生变化。在伍尔夫家服侍了九年,她不仅每日与女性主义先驱伍尔夫相处,还能近距离观察布卢姆斯伯里派群体的思想交流和知识分子的生活。长期的接触使她的思想和视野远高于传统仆人,开始对自由、独立、创作与阶级关系有了自己的理解。
1926年,因战后工业产能下降,煤矿、钢铁等传统产业面临困境,矿工工资停滞、物价上涨,生活压力巨大,英国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工人罢工运动。这场罢工对工人阶级和普通民众产生了深远影响,让人们清醒地看到国家力量与资本力量的对抗,以及政治制度对生活的直接影响。内莉也受这股思潮影响,有了自己的阶级意识,开始不断对伍尔夫提出挑战和对抗,争取自己的权益。
另一方面,伍尔夫的矛盾在于,她追求个人独立与创作自由,但在现实生活中非常依赖内莉,这种依赖限制了她的自由,尤其受制于内莉与日俱增的自主性和反抗意识。随着后期二者冲突日益增多,弗吉尼亚也愈发痛苦,这便是她不断想要“摆脱”内莉,却无法成功的原因。

演员琳达·巴塞特在电影《时时刻刻》中饰演的内莉
伍尔夫对内莉的观察也深深影响了她后来的作品:在《达洛维夫人》中,克拉丽莎对女仆露西的那种温柔又居高临下的态度;在《到灯塔去》中,厨娘与女主人的互动;还有《弗拉什》中对仆役阶层生活细节的敏锐描写,都带着伍尔夫对“服务与权力”关系的反思。
1934年,内莉离开伍尔夫家,去演员查尔斯·劳顿(Charles Laughton)家当厨娘,再也没有回到伍尔夫身边。据记载,她晚年依然念叨“那位太太”,而伍尔夫在日记中最后一次提到她说,“经过十八年,我终于摆脱了这位既亲切又专横的家务主管”,她的语气出奇地温柔,似乎终于理解了她。
一间不属于自己的房间
艾丽西亚·吉梅内斯·巴特利特的小说《一间不属于自己的房间》以独特的视角重新解读了伍尔夫的生活与创作,作品并未沿用传统的传记写作路径,而是将目光投向长期被忽视的“边缘人物”:伍尔夫的仆人内莉,通过她的视角重构这位现代主义作家的日常世界。小说以两人之间复杂而微妙的主仆关系作为叙事核心,在反讽与共情中,对伍尔夫著名的女性主义命题进行了延展与质疑,从而提出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在现实生活中,究竟谁才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一间不属于自己的房间》原版封面
小说由三部分组成,分别是内莉的日记、对当时社会与文化背景的补充介绍,以及作者以小说形式进行的再创作。这种多层次的结构让读者可以在故事与宏观历史之间不断切换,既增强了叙事的真实感,也拓展了作品的思想维度。通过对家务劳动、雇佣关系和社交场景的描写,小说将阶级差异与女性意识有机地交织在一起,使读者能够真切体会到主仆之间既依赖又疏离、既亲近又对立的情感张力。
尤为突出的是,内莉这一角色在思想与心理层面的成长轨迹。作为一名出身底层的女性,她最初对知识分子世界充满距离感与戒备,但在长期接触伍尔夫及布卢姆斯伯里派知识分子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了属于自己的价值判断和世界观。这种成长并非简单的启蒙,而是伴随着困惑、抵触与反思,体现了阶级差异对个体意识形成的影响,也使小说避免了理想化的叙事陷阱。

《一间不属于自己的房间》
因此,《一间不属于自己的房间》不仅是一部对伍尔夫生活的文学重构,更是一部探讨女性自主、社会阶层与创作自由的现代小说。作品借助日常生活中的细节书写,折射出更为宏观的社会结构与人际关系问题,展现出对女性书写传统的继承与超越。
1997年,艾丽西亚·吉梅内斯·巴特利特凭借《一间不属于自己的房间》获得了其文学生涯中的首个重要奖项,由卢门出版社颁发的“女性杰出文学奖”(后更名为“卢门文学奖”)。该奖项旨在鼓励女性作者的文学创作,并在西班牙语文学领域,为女性提供更多发声与主导的空间。历届获奖作品通常具有鲜明的女性视角,关注性别、社会结构与身份认同等议题,而巴特利特的这部小说正是这一宗旨的典型体现。
隋紫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