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踩着高跷,和着鼓点练习。本报记者 李庆玲 摄
霍生军、霍启瑞父子同扮高跷角色“牛角”,儿子以父亲为榜样,传承同款扮相与技艺。霍生军 供图本报记者 李庆玲
“咚咚锵!咚咚锵!”脆亮的鼓点划破街巷宁静,高跷踏地的“噔、噔”声叩在心尖,与寒风交织,奏响冬日里最滚烫的非遗乐章。
腊月时节,大街小巷年味渐浓。在西宁市湟中区鲁沙尔镇火神庙里,37岁的霍生军脚踏两米高跷,带领队员和鼓而舞,扭步、摆臂、进退,一招一式将鲁沙尔高跷“高、悬、巧、奇”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远处,他7岁的儿子霍启瑞踩着一米小木跷认真练习,小脸冻得通红,眼神却格外坚定。这一刻,霍生军仿佛看见31年前的自己——同样是寒冬腊月,同样是年少初学,爷爷霍得录牵着他的小手,一步步教他站稳学扭,把对高跷的热爱与坚守,也悄悄种进了他幼小的心里。
脚下的高跷,早已被岁月磨得油亮光滑。一踏,是霍家四代百年坚守;一舞,是鲁沙尔高跷六百年文化传承。
一
2月6日下午,坐在温暖的楼房里,霍生军拿出一本老相册,轻轻翻开,一张旧照映入眼帘。
照片上,风华正茂的霍得录踩着高高的松木高跷,扮作“牛角”角色,脊背挺直,眉眼间精气神十足。即便时光远去,相片早已褪色,当年的威风与英气仍清晰可见。
“爷爷走了整整十年,这张照片,我们一直好好留着。”霍生军说道:“这模样,从我记事起就刻在心里,也是我后来接过高跷的念想。”
在鲁沙尔高跷的传承史上,霍得录是当年挺身而出的“救火人”之一。
20世纪80年代初,百姓生活刚有起色,热闹了数百年的鲁沙尔高跷却濒临断代:缺少经费、没有行头、参与者寥寥,这门古老技艺眼看就要无声消失。
“就在这时候,我爷爷霍得录、大爷爷霍得鲜,还有几位老人站了出来。”霍生军抬手比划出当年爷爷背着背斗的模样:“他们说,不能让高跷断在咱们这辈人手里。”
爷爷当年的经历,从小就讲给霍生军听:没有钱置办行头,他们就挎上背斗,挨家挨户去凑。一斤清油、一碗白面、两瓶烧酒,都是乡亲们从牙缝里省出的心意。没有演出服,便四处去借,谁家鲜亮的花布、新娘子压在箱底的红衣裳,借来缝补整理,便是最亮眼的戏服。没有绑跷的带子,就解下腰间的粗布裤带,一圈圈缠在小腿上,把松木跷与皮肉紧紧绑在一起……
“听爷爷说,当年他一身羊皮袄、一条粗布棉裤,就是全部行头。天不亮就和队员绑好高跷,踏着寒风出门,从清晨演到深夜。鲁沙尔街巷到周边村庄,一天连演十几场。”霍生军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脚下的高跷。
霍生军的父亲霍德回忆,深夜卸跷时,霍得录腿上布满了紫青勒痕,却从不说苦。第二天只要锣鼓一响,他立刻挺直腰板,踩出稳健的步子,扭得精气神十足。
以霍得录为代表的老一辈艺人,凭着这股韧劲,重新聚拢人心,让中断多年的老技艺重获新生。沉寂已久的鲁沙尔,再次响起铿锵锣鼓与欢腾小调。
彼时的鲁沙尔高跷,也逐渐成为当地一张亮眼的文化名片。从1982年起,鲁沙尔高跷连年获评塔尔寺灯节演出优秀文艺节目,在春节的烟火气里默默延续着河湟民俗的根脉。
“爷爷常跟我说,高跷不是玩,不是图热闹。”霍生军学着爷爷郑重的口吻:“它是河湟百姓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念想,是鲁沙尔人刻在骨子里的根,不能丢。”
二
听见火神庙方向飘来锣鼓声,62岁的霍德再也坐不住,他抄起墙角的小板凳,脚步轻快地赶了过去。远远地就看见场子中央,几十名年轻人踩着近三米高跷,和着鼓点练习。
霍德嘴角不自觉上扬,浑浊的眼眸里盛满欢喜与光亮。说起与高跷的缘分,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老茧说道:“我学跷算晚,十六七岁才摸着木跷,可这辈子,再也没放下过。”
霍德的童年,浸在锣鼓声与高跷舞步里。每到正月,鲁沙尔街头巷尾处处可见高跷队的身影,父亲霍得录便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位。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扮演“牛角”,彩衣迎风舒展,脚下生风、进退自如。而高跷队所到之处,喝彩与掌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那时候家里穷,想有一副自己的高跷太难了。”霍德一心想像父亲那样威风,他见谁家的高跷靠在墙角,就悄悄借来练习。一次次摔得满身泥土,爬起来拍净尘土,扶着墙继续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踩好高跷。
17岁那年,霍德终于进入高跷队。从绑跷的松紧把控到步法的节奏拿捏,都是父亲手把手悉心传授。“踩高跷,先练稳,再练活。腰要直,步要匀,倒着走时要顾着身后,心里装着整个队伍,不能只想着自己。”父亲霍得录的这番教诲,霍德铭记一生。
那时的鲁沙尔高跷,多在本村镇演出。每年正月十二、十四、十五和十六,是霍德与队员们最忙碌的日子。天不亮便绑跷、化妆,从街头演到街尾,从本村演到邻庄……寒冬腊月,北风如刀,手脚冻得发麻发紫,脸上油彩被风吹得干裂起皮。可一踏上高跷,一听见乡亲们的喝彩,霍德便浑身是劲,所有苦累瞬间烟消云散。
“父亲踩了一辈子高跷,把担子交到我手上。我不能砸了霍家的招牌,更不能辜负乡亲们的指望。”霍德语气坚定。他回忆,当年鲁沙尔十户之中便有六七户会踩高跷,家家户户墙角都靠着木跷。大人教小孩,老人带后生,技艺代代相传。对鲁沙尔人而言,高跷早已不止是一门技艺,而是深植血脉、代代延续的文化印记。
三
“踩高跷,不要低头看脚底,要跟平常走路一个样。”6岁那年,自家四合院里,爷爷霍得录轻轻一扶,将霍生军托上了人生第一副高跷。爷爷沉稳的脚步与温暖的搀扶,就此在他心中种下了与高跷相伴一生的种子。
“我的童年没有精致玩具,一副高跷便是最亲的伙伴,和小伙伴们踩着跷在塔尔寺附近的山间一走就是五六公里,从清晨到黄昏。”忆及过往,霍生军眼底满是对高跷的由衷热爱。
天赋与热爱相伴,坚守与磨砺共生。16岁时,霍生军凭着扎实功底脱颖而出,接过鲁沙尔高跷队领头人“牛角”的重任,成为队里最年轻的“定盘星”。
从0.8米起步,霍生军一步步练到1.6米、2.2米、3.8米,直至攀上5.5米的技艺高峰。脚下的高跷越踩越高,他心中的传承之路也越走越宽。
2008年11月,鲁沙尔被原文化部命名为“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2013年,鲁沙尔高跷正式入选青海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喜讯恰似春风拂面,这门绵延六百余年的民间艺术,自此有了更坚实的传承根基,也迎来了全新的发展契机。
如何守好根又如何与时俱进?作为年轻的传承者,霍生军在思考中践行。2016年,他敏锐抓住互联网风口,当起自媒体博主,将高跷的排练日常、演出盛况,连同最质朴的民俗烟火气,一一拍成视频发到网上。没想到,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的片段意外走红,如今他的粉丝已达120多万。
一根细细的网线,不仅连接了他与万千网友,更让这门藏在乡土间的非遗,走出湟中、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这份“被看见”,为鲁沙尔高跷打开了更大的舞台。
2023年,杨丽萍艺术团专程赶往湟中,向鲁沙尔高跷发出河南卫视春晚的邀请,23名队员远赴北京录制。排练场地铺着20公分厚的沙土,高跷一踩就陷,稍不留意便会摔倒;一个动作要反复打磨上千遍、上万遍,队员们从清晨练到深夜,却无一人叫苦退缩。“我们就是要把河湟儿女的韧劲带到首都,踩着高跷配合舞龙,将鲁沙尔高跷的豪放、大气,完完整整地搬上舞台,让全国观众看到青海非遗的风采。”
节目一经播出,便迅速刷屏、惊艳全网,无数观众在震撼之余,纷纷为青海非遗点赞。
载誉归来,队员们眼界更开阔、传承思路更清晰了。他们用上专业油彩,让妆容更精致服帖;借鉴舞台设计,让表演更具章法与美感;今年的表演中,更重拾鲁沙尔高跷的演唱传统,《十道黑》《绣荷包》等河湟小调重回跷步之间,歌声与鼓点和鸣,奏响非遗传承新乐章。
作为霍家第三代传人,霍生军深知,传承不是守旧,而是在坚守中创新。他与队员们打造3.8米高跷,让“高”成为鲁沙尔高跷最亮眼的标签;线上线下招募队员,100多名年轻人踊跃报名;鼓励年轻队员编新步、加新动作,将现代元素与传统技艺相结合……
霍生军时常会刷到“文化自信”这四个字。何为真正的文化自信?当他一次次踩上高跷、装上行头,伴着铿锵锣鼓站在人群中央时,才渐渐懂得,这份自信,是鲁沙尔高跷独有的荣光与风采,是一代代传承人守护非遗、让古老技艺重焕生机的执着与坚守。
四
“噔、噔、噔、噔!”高跷排练场上,霍启瑞跟在队伍身后,小脚步循着鼓点一扭一挪。这个虎头虎脑的孩子,是霍家高跷第四代传人。被问及为何喜欢踩高跷,他略显腼腆。自小,霍启瑞便跟着爷爷与父亲泡在排练场,一双明亮的眼睛始终追随着灵动的身影。
其实,从出生在鲁沙尔起,传承的种子便已深深埋下。
5岁那年,霍生军为儿子量身打造了一副小木跷。如同当年爷爷霍德录搀扶自己一般,他稳稳托住霍启瑞的腰,在院中一圈圈慢走。“你放心,爸爸就在旁边扶着你,大胆走。”温柔而坚定的话语,成为孩子学跷最坚实的底气。
这个孩子天生带着高跷悟性,仅用三天便甩开父亲的手,凭着一股韧劲独立跟上排练。即便步履摇晃,也坚持走完整场,不怯场、不哭闹。
每当演出结束,霍启瑞总会拽着父亲的衣角不停询问,谁的脸谱最神气、谁的高跷踩得最高、孙悟空的步子为何那样好看……藏不住的好奇与热爱,让霍生军清晰看见,传承的希望就在孩子眼中。
首次正式登台,霍启瑞扮相是“小状元”。“第一次看他稳稳跟上队伍,我心里的自豪难以言表。小小的身影里,藏着对技艺最纯粹的热爱。那一刻我知道,霍家高跷传下去了。”说起儿子,霍生军眼中满是温柔与欣慰。
春节前的社火排练繁忙,霍生军为儿子备齐全新行头,担心冬日户外受冻,他特意让妻子准备了暖宝宝,细心贴在戏服内侧。
鼓点再次响起,急促而有力。霍启瑞踩着木跷,脚步愈发稳健。他脚下,是霍家四代人走过的土地,是鲁沙尔高跷六百余年的传承之路;他眼前,是大人扭动的身影,是古老技艺生生不息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