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算法介入爱情:我们是否爱错了人?


对在情海里浮沉的单身者来说,有个好消息:如果三次约会后仍未擦出火花,大概率就不会有了。即便对方“纸面条件”完美无缺,看似天作之合,研究显示,到第三次约会时的吸引力、愉悦感与情感联结程度,基本就是此后长期的感受,几乎不会再有本质变化。

如果这番话颠覆了你对亲密关系的既有认知,也不必怀疑自己。约会产业向来热衷各种规则与“民间智慧”,仿佛只要总结几条铁律,便能为人生最难解的谜题划出秩序:为何有的关系琴瑟和鸣,有的却分崩离析?曾有一派人将答案寄托于科学,断言长久爱情的密码藏在人类进化之中。上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进化心理学一度主导公共讨论,深度嵌入流行文化,其早期结论至今仍在左右我们对性别与婚恋的认知。

你或许听过这些说法:男人天生难以忠于一人,更享受追逐与主导;女人则偏爱“阿尔法”男性:高大、强势、善于供养家庭。有人相信,第一次约会就发生关系的女性不会被认真对待;女性的性欲天生低于男性;一个人的婚恋价值与外貌紧密相连。这些观点或许令你似曾相识,这正是早期进化研究留下的遗产。它们还助长了年轻男性中的一些负面思想,“颜值至上”和“吸引力即资本”的迷思,已经在社交媒体上蔓延开来。

可如果,这些被奉为常识的判断,本身就站不住脚呢?

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心理学教授保罗·伊斯特威克(Paul Eastwick),在新书《进化的羁绊:爱与联结的新科学》(Bonded by Evolution: The New Science of Love and Connection,皇冠出版社,2月10日出版)中指出,许多后来被视为“常识”的进化心理学结论,其实建立在方法存在缺陷的研究之上。大量研究依赖问卷调查,人们口中声称想要的,与他们现实中真正选择的,往往南辕北辙。这种脱节,至今仍让无数单身者困惑不已。

当代约会者通常自认目标清晰,甚至强调自己“有类型偏好”。比如,金融男、身高6英尺5英寸(约1.96米)、蓝眼睛;野心勃勃、风趣幽默、常春藤盟校毕业;“脚踏实地”;“总能找到城里最好吃的塔可店,”等等。然而伊斯特威克的随机实验显示,现实中真正让我们心动的人,与那些事先列好的标准几乎毫无关联。

至于现代约会文化过度强调的颜值(看看交友软件上的照片便知),其重要性也远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绝对。面对面的研究发现,人们对“好看”的判断并不一致:你认定迷人的对象,只有约65%的人会点头赞同;而你觉得平平无奇的人,也会有三分之一的人被其吸引。

更关键的是,研究发现,最初的吸引很快会退居其次,取而代之的是“契合度”,这才是爱情真正的。只是,契合度难以量化,它是一种流动、演变的存在。它固然包含吸引力,但也可以在相处中慢慢培养:伴侣之间形成的私密语言、默契节奏,那些外人难以理解、也无法复制的互动。如果两人足够契合,彼此眼中的魅力会愈发鲜明;甚至大脑也会产生忽略更具吸引力替代选择的机制。

而交友软件恰恰难以容纳这些无形之物。在当下的“爱情市场”上,应用程序已成为单身者相识的主要渠道,但它们会优先展示显而易见的外貌优势,也往往强化性别刻板印象。在Tinder、Bumble、Hinge与Grindr等软件上,用户可以筛选条件与“红线”。一切围绕“我以为自己想要什么”展开,这与当年依赖问卷的研究逻辑如出一辙。

这种倾向在女性用户身上尤为明显。男性大约会对一半潜在对象右滑表示兴趣,而女性则会仅凭第一印象就剔除95%的人选,她们在虚拟空间的挑剔程度,几乎是现实生活中的两倍。

这一切并不“自然”。与草原田鼠等会结成伴侣的物种相比,人类择偶需要更长时间的观察与评估。我们进化出的,是在现实相遇中寻找爱情,在真实互动中感受那种难以言喻、又令人抓狂般稀有的“化学反应”。这不仅适用于恋人,也适用于朋友,而许多长久的亲密关系也都萌芽于友谊。

如果你曾疑惑,为何在纽约约会像一场噩梦,而怀俄明乡间的朋友总能遇到体贴的伴侣,答案或许也与进化有关。早期人类受限于交通与环境,在规模远小于现代都市的群体中寻找伴侣,可选对象少之又少。

“有限的选择会同时放大风险与回报,”伊斯特威克写道,“它让人放下对假想的‘完美伴侣’的执念,给对方第二次、甚至第三次机会。”

交友软件无疑带来诸多积极影响。它们拓宽了社交圈层,为过去在现实中更难寻觅爱情的人群提供了更安全的空间。但它们也制造出“无限可能”的幻觉,常常令人麻痹。当“可能更好的伴侣”只需轻轻一滑就能出现时,人类会陷入选择过载的困境。

“选项越多,人们往往越不满意最终的决定,”他写道,甚至更难真正做出选择。在一个一滑即过的世界里,“建立契合”这一关键步骤,往往还未真正开始,就已经夭折。

伊斯特威克推崇以人类进化本真的方式追寻爱情,为此,他美化了智能手机出现之前的时代。在那个年代,人们可以在相对低压力的环境中,慢慢认识一个可能的发展对象。他追忆了这样一种情境:情侣最初的交往多发生在群体之间,而非困在“狭小的双人气泡”里。两个陌生人一上来就单独相对而坐,而不是在朋友的晚宴上自然结识,这种安排本就是现代约会机制的产物。

多数约会者或许都会点头认同。伊斯特威克的研究恰逢一个有趣的时刻:越来越多的单身者开始对交友软件心生倦意,觉得它们空洞、肤浅、令人疲惫不堪。尽管只有1%的美国异性恋者认为交友软件是寻找伴侣的最佳途径,但自2013年前后起,它已取代“朋友介绍”,成为情侣相识的最主要方式。问题在于,目前尚无明确的替代方案。

伊斯特威克呼吁重新从现实社交网络中发掘潜在对象人选。然而,应用程序的强势崛起,已削弱了人际关系在“牵线搭桥”方面的社群功能。与其去问会计部的那位男士是否愿意见见你的室友,不如轻松问一句单身朋友“你在用某某软件吗”。约会原本是一种嵌入社交关系中的活动,如今却成了单身者个人的责任,这也是交友软件得以收取高额费用的原因之一。此外,在软件上随意划掉一个陌生人,也远比拒绝社交圈中的某人来得轻松。

伊斯特威克的笔调里带着几分急切。近年来,被过度简化的进化心理学论述,被用来放大沉迷网络的年轻男性的焦虑,也为倒退的性别刻板印象提供了“科学”背书。这些声音在所谓“男性圈”中广为流传,并被乔丹·彼得森(Jordan Peterson)、乔·罗根(Joe Rogan)等公众人物反复强化。他担忧,这种趋势只会把单身男女推得更远,而非引向真正有意义的联结。

他说,“那些‘男性圈’人物推崇的,是一种恰好契合旧式叙事的男性形象:传统、强硬、阳刚、充满力量感;而女性要么是为了满足性欲,要么是为了生儿育女,二者不可兼得,更谈不上成为朋友。”

诚然,有些刻板印象在数据中找到了一点支撑,比如男性比女性更能享受随意的性行为,女性在面对陌生男性时更容易感到恐惧。但除此之外,人类吸引机制在两性身上的进化轨迹并无本质差异。那种“或许不忠写在基因里”(《时代》杂志,1994年)的耸动标题固然更吸睛,但科学揭示的却是:在亲密关系中,所有人渴求的无非都是被支持、被倾听、被珍视、被爱。

尽管交友软件常被指责在无形中强化性别刻板印象,伊斯特威克的研究却显示,在现实生活里,一个人“阳刚”或“阴柔”到什么程度,并不会左右最终的选择。事实上,在长达一两百万年的进化过程中,女性更倾向于选择体型与自己相近的伴侣,这种偏好不仅塑造了早期男性的形态,甚至让他们在演化中逐渐变得更小支、更温和,更具照料能力。正如伊斯特威克所言,这些男性之所以更受女性青睐,并非因为身上的其他优势盖过了温和,而恰恰是因为这份温和本身。

伊斯特威克带领我们,探索了现有研究关于爱情与契合度的所有已知边界,至少是所有可测量、可评估的部分。然而,科学止步之处,恰是我们最渴望穿透的迷雾:是什么让两个人之间迸发出那道难以言说的火花?为何有的人仿佛直击心口,其他人却让人毫无波澜?

这些问题无法从数据、算法、自我陈述,甚至俏皮的交友软件提示语中提炼出来。为了让“契合”有机会生根,伊斯特威克劝告单身者,在下一次滑动屏幕之前,不妨先放下第一印象,多给彼此几次约会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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