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疑,《巴黎圣母院》正是发生在法语音乐剧舞台上的一次奇迹。自1998年9月16日在巴黎会议宫的首演起,该剧不单单凭超高票房刷新吉尼斯世界纪录,在音乐之光奖上斩获最佳音乐剧和最佳歌曲奖,更被迻译成多种语言,风靡全球。
2026年1月29日晚,法语原版音乐剧《巴黎圣母院》六度登陆上海文化广场,迎来在沪的第113场演出。该剧为期18天的22场连演,于此正式开启。

维克多·雨果的鸿篇巨制,被作曲家理查德·科西昂特精心转译为53首金曲,成为其里程碑之作。与作词人吕克·普拉蒙东合作下,他透过该剧顺利进入“流行歌剧”畛域,并在余下创作生涯中暂停自己的专辑制作,专注于音乐剧。在将现代摇滚流行音乐会的技术与设备引入剧场后,欧洲古典歌剧的传统在理查德的作品中得到补完。
该剧延续歌剧传统的地方,在于它完全以歌唱和音乐表情达意。凭其如潮涌般有条不紊,反复激荡的叙事节奏,《巴黎圣母院》几乎完全一唱到底,咸少对白。一众知名音乐剧中,该剧所包含的歌曲数量如此繁多,曲调与音域如此丰富,抒情色彩如此浓厚,以至于它似乎在与歌剧传统的对话中,成为一出音乐会式的音乐剧。然而,大量舞蹈动作的存在,中和了古典歌剧一唱到底结构的静态感,赋予该剧以戏剧的动态感与张力。

《巴黎圣母院》没有复杂的大型舞台道具,第一幕时的舞台更近乎空场,除偶尔出现的圣母院兽首柱外,圣母院的存在更多透过灯光被揭示:开场时,灯光被设计成圣母院石质墙面的形态,大部分聚光灯,则在模拟圣母院彩窗。当聚光灯移向人物,就仿佛处于圣母院的凝视之下。
灯光色调变化制造出的快速切场,正应和一唱到底的节奏,仿佛推动情节向前发展的,不再是雨果精心搭建的巧合与佳构,而是角色间和弦一般交织、共振的情绪流。兽首柱、铜钟、墙壁、囚宠等精要道具的凝练呈现,则让上海文化广场深旷的舞台由此敞开,成为容纳舞蹈之撇捺的一卷帛书。
糅合其在芭蕾舞团与花样滑冰领域的丰富经验,该剧编舞玛蒂诺·穆勒的动作设计,将芭蕾、霹雳舞和杂耍缝纫在一处。舞蹈或揭示真相,或渲染氛围,或在垂下的薄纱幕布后将人物心理活动具象化,却都激烈而克制,如舷窗上的一场风暴。穆勒不吝啬展示舞蹈演员们浮雕般的身体,男舞者总是赤裸上身,如同受难的圣塞巴斯蒂安,舞蹈愈来愈成为对一种阴暗终局的预言,对一种正与反纠结,恨与爱交织的扭曲情感的暗示。

舞蹈动作看似纷繁复杂,其实有着工整的布局。《巴黎圣母院》偏爱对称与对比的舞台布局,一如它所讲述的那幢建筑本身。时常,演员的影子被灯光刻意放大,投射在身后的帷幕之上,仿若无数高康大与庞大固埃在舞台上走动。剧中久负盛名,早在音乐剧上演之前就透过广播征服无数听众的单曲《美人》,同样采取复三部曲式的套曲结构来形成对比。卡西莫多、弗罗洛与菲比斯分别唱出其对爱斯美拉达的感情:一个是虔诚的守护,一个是情欲的萌动,一个是不忠的亵玩。
但音乐剧没有停留在角色间的多角关系上。若它仅仅专注于此,则上下两幕的开场近乎离题,它们都指向对时代基本特征的描摹。全剧开场的《大教堂时代》,不断叠唱这一段落:
“大教堂的时代已经来临
世界的脚步
迈入新一个千年
渴望飞向远方星辰的人类
记下了往事
刻上玻璃或岩石”
第二幕的首曲《佛罗伦萨》,则勾勒出文艺复兴时代的基本轮廓,谈及新航路开辟、古腾堡的印刷术与马丁·路德的新约译本。旧时代因此分崩离析,正如雨果原著中所论述的,印刷术将杀死大教堂,文学将取代建筑。

如果说,此处仍是对雨果原著中论文部分的忠实改编,那么,强调吉卜赛人非法移民身份,而非原著中的乞丐与异乡人的做法,就将这本诞生于1831年的小说,磨砺为一面映照当下欧洲身份政治与难民危机的镜子。原著中,爱斯美拉达是修女巴格特失散多年的女儿,她尚在襁褓中时,就被吉卜赛人窃走,与卡西莫多调包。巴格特发现女儿被换成一个面目狰狞的驼背男婴,难以承受,并将之遗弃,尔后躲进巴黎城中一塔楼内,以修女身份隐居。
这一条支线被完全删去,爱斯美拉达与卡西莫多的这层因缘际会,也消失不见,吉卜赛人不再只是增添异域风情元素的他者,不再是古希腊语境下的外邦人,而是在徘徊在城垣外,渴望寻求庇护的非法移民。

于是,我们会发现舞台上,当代样式,常用来维护秩序的铁栅栏路障,正充当群舞设计里的关键道具。意图驱逐移民的士兵,也没有手持中世纪的长矛,而是橡胶防暴棍。舞蹈的另一重意义在此得到揭示,它凝结了难民们集体意志中对主流话语的无声反抗,他们推动路障,仿若在推动一枚枚分割符。
当结尾《大教堂时代》的旋律再次回荡,灯光如彩窗铺满舞台,我们看见的,已然不是雨果笔下15世纪的巴黎。这部诞生于世纪末的音乐剧,以尖锐的问题意识,以流行乐的炽热与古典歌剧的恢宏,将圣母院石墙与钟声一点点写入永恒。
舞台上,围绕着圣母院,爱与恨、守护与摧毁、禁锢与渴望如钟摆般摆动;舞台下,我们皆是人生这场大剧的演员:当歌声休止,大幕落下,扮演移民与士兵的演员手拉手登台谢幕,我们不禁要问,面对被侮辱被损害的他者的命运,这个世界锈迹斑斑的钟舌是否仍愿铭刻钟楼深处卡西莫多的嘶喊?我们是否要为这谢幕时分的片刻和解而等待,让眼睛适应时代无垠的黑暗?大幕之外,是一个分裂的欧洲,是复杂、玄妙而晦涩的后现代生活,而圣母院的石墙依然伫立,如诺言。
来源:孙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