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兰岛、和平委员会与摇摆盟友：特朗普的达沃斯“个人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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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记者 杨文钦

“在达沃斯度过了一段不可思议的时光。格陵兰岛的相关计划正在推进中，建成后将为美国带来巨大利益；‘和平委员会’也是前所未有的创举——非常特别。好事正在接连发生！”1月23日，在结束达沃斯之行后，美国总统特朗普在个人社交平台上颇为乐观地写下这段话。

然而这番总结与他过去几天刚刚在瑞士小镇达沃斯掀起的“外交风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除了特朗普本人及其陪同团队外，几乎很难相信其他与会人士会用“好事正在接连发生”概括过去几天的见闻。

约70分钟的个人讲话、与北约达成格陵兰岛“框架协议”、启动所谓“和平委员会”、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会面......特朗普的达沃斯之行议程密集、动作频频。相比于主办方设定的宏观议题，“谁在现场”这一事实本身，已经构成了本届达沃斯最核心的看点。毫无疑问，特朗普是今年达沃斯的焦点人物。

从《纽约时报》的评论到达沃斯现场其他欧洲领导人的演讲，舆论的焦点无不集中于一点：特朗普总统在第二任期伊始所展现的“有恃无恐”姿态，是否意味着二战后的西方联盟架构正面临根本性的重塑？

今年也正值美国中期选举之年。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教授韦宗友向澎湃新闻分析指出，“在这个关键节点，他（特朗普）更加意图借助达沃斯这一国际舞台，贯彻‘美国优先’的政策理念，将达沃斯论坛转化为宣扬美国政策的工具。与此同时，这也成为向国内选民展示执政成果、强化个人政治形象的重要舞台。”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肖河告诉澎湃新闻，特朗普进入第二任期后追求政治声望与政治遗产的塑造，在达沃斯这样一个传统上倡导自由贸易与全球化的平台，特朗普明显带有示强目的。“不仅希望借此‘示威’鼓舞国内支持者，也率领庞大代表团赴会施压欧洲，在格陵兰岛、数字税等问题中要求欧洲更多退让。”

北约若解散，与特朗普打造的政治遗产相悖

当地时间21日下午，特朗普在达沃斯发表讲话。在主办方原本安排半小时的发言时间里，特朗普又超时四十分钟，洋洋洒洒地谈了美国国内经济、抨击前任政府、格陵兰岛、乌克兰、“羞辱”欧洲盟友、“和平委员会”，以及“能源骗局”等等。

事实上，就在达沃斯讲话的前一天，当地时间20日，特朗普出席白宫记者会，召开了一场就职一周年的简报会。两场讲话内容相差无几。

韦宗友总结认为，特朗普达沃斯演说有三大主题，其一，吹嘘执政以来的内外成就；其二，对前任政府、欧洲及北约盟友予以批评指责，认为其在防务开支等议题上投入不足；其三，就格陵兰岛问题向北约成员国发出威胁言论。

“特朗普还在着力塑造个人形象，宣称其任内已‘终结八场战争’，自诩为‘和平总统’，政绩超越历届前任”，韦宗友认为与20日的简报会类似，达沃斯再次成为特朗普执政一周年的“个人秀”舞台。

《纽约时报》评论称，特朗普达沃斯上的演讲进一步彰显出他的全球施政方针，也更全面地体现了其作为总统的执政思路。

作为特朗普政府近期最受争议的外交举措之一，外界高度关注其在格陵兰岛问题上有何新的主张。而就在结束达沃斯讲话的几小时后，特朗普在与北约秘书长吕特会晤后发文称，已同吕特就未来达成有关格陵兰岛的协议制定了框架，因此不会实施原定于2月1日生效、对欧洲8国加征关税的措施。

这一决定让部分欧洲官员“长舒一口气”。据《纽约时报》报道，在特朗普决定撤回关税后，一些与会者给同僚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个词“Taco！”这是“特朗普总是临阵退缩”（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的缩写，特朗普的批评者以此调侃他倾向于威胁征收全面关税、最后却又撤回的做法。

在肖河看来，特朗普这一做法并不意外。“虽然特朗普频繁批评北约并要求盟友增加军费，但若真因格陵兰岛导致北约解体，美国将失去与这些国家进行交易的杠杆；另一方面，这也与特朗普试图打造政治遗产的目的相悖，强化在联盟里的主导权可称作‘遗产’，但若导致联盟瓦解就另当别论了。”

在达沃斯现场的特拉华州民主党参议员克里斯·库恩斯表示，他遇到一些欧洲官员告诉他“情况本可能更糟”。但库恩斯同样指出，“当我们仅仅因为一位美国总统排除了对北约盟友动用武力的可能性，就觉得‘还好没更糟’的时候，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了”。

德国副总理兼财政部长拉尔斯·克林拜尔21日接受德媒采访时就警告，“他们能展开对话是好事，但我们还需稍作等待，不宜过早寄予过高期望。”

肖河在采访中引述欧洲智库的分析指出，对特朗普的让步没有止境，他一旦获得某种让步随即就会谋划下一步利益。“他的核心目标是通过‘开疆拓土’奠定自身政治地位。在他看来，若能在21世纪实现领土扩张，尤其是将格陵兰岛这一广袤区域纳入版图，便能跻身华盛顿级别的美国伟大领导人行列。”

“当前或许能暂时满足特朗普的诉求。但长远来看，一旦特朗普存在新的政治需求，或者其他议题陷入僵局、欧洲对美产生其他需求时，他极有可能再度提出格陵兰岛相关诉求”，肖河进一步表示。

据新华社报道，特朗普22日称，不会为获得格陵兰岛支付任何费用，美国将取得对这一地区的“全面准入权限”。这一“全面准入权限”是“不会结束、没有时间限制的”。

美国还是可靠的盟友吗？

许多欧洲国家领导人在特朗普抵达达沃斯前就忧心忡忡，而特朗普的讲话恰恰印证了这份担忧——为了领土扩张和资源攫取，美国不惜背弃盟友、舍弃伙伴关系。

根据《纽约时报》的描述，在特朗普讲话结束后，芬兰总统斯图布“面色凝重”走向特朗普亲密盟友、共和党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格雷厄姆透露，斯图布试图更深入了解特朗普及美方立场。

特朗普在21日的讲话中抨击了近几十年来华盛顿以及欧洲各国奉行的 “传统共识”，认为正是这种思维导致“政府开支不断增加、大规模移民不受管控、外国商品无限涌入”。此番言论与上月发布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的观点如出一辙。该报告称，欧洲正面临“文明消亡”的危机，美国应帮助欧洲“扭转当前的发展轨迹”。

美联社认为，尽管特朗普暂时搁置了关于获取格陵兰岛最具威胁性的言论，但这仍使美国在世界舞台上的地位充满不确定性。“美国是否还能被视为一个可靠的盟友”？

就在特朗普讲话前一天，加拿大总理卡尼在达沃斯呼吁中等强国共同行动，建设新的国际秩序，以抵制来自侵略性超级大国的胁迫。“如果我们不在谈判桌上，就会出现在菜单上。”“我们正处于一场彻底决裂之中，而非简单的转型。大国开始将经济一体化武器化：关税成为杠杆，金融基础设施成为胁迫工具，供应链成为可以被利用的脆弱点。”

韦宗友认为，卡尼的发言折射出国际社会对美国角色转变的普遍认知。“美国不再是‘自由国际秩序’的创建者、捍卫者，而是变成秩序的‘掘墓人’和最大修正者。美国认为在现有秩序下付出太多、收获太少，因此主张要凭实力来获得应得的收益。这一认知与举措，已导致盟友尤其是北约盟友，对美国联盟承诺的可靠性产生质疑，信任基础大幅动摇。”

以北约成员国加拿大此次表态为重要标志，可以看到美国盟友开始探索如何在美国缺位的情况下，保障自身经济安全与核心利益。

不过，韦宗友也直言，这只是“万里长征之第一步”，但加拿大及美国的其他欧洲盟友，法国、德国等国已展现出明确意愿。“在他们看来，美国不仅丧失可靠盟友的属性，甚至成为威胁其经济利益和安全的重要源头。因此，联合自强、协同应对美国的单边行径，已成为必然选择。”

“和平总统”？

在与欧洲盟友暂时就格陵兰岛达成框架协议后，特朗普将目光转向中东与乌克兰。

据新华社报道，当地时间22日，特朗普同10余个国家和地区代表在瑞士达沃斯签署文件，启动所谓“和平委员会”。特朗普日前表示，“和平委员会”将首先处理加沙问题，然后延伸处理“其他冲突”。

特朗普将担任“和平委员会”的“主席”职务。他当天在签约仪式上称，“和平委员会”将在处理地区及全球重大外交议题时与联合国合作。

值得一提的是，“和平委员会”的标志和联合国徽章极为相似，只是采用了特朗普的风格重新设计，全部为金色并且聚焦于美国。

肖河认为，特朗普执政第一年意在通过关税手段重塑一个“以美国为中心、等级制的全球经贸秩序”，而“和平委员会”构想则是谋求把经济领域的不平等秩序延伸至政治与安全领域。

他具体分析道，“特朗普借‘宪章’表述将其对标联合国安理会，但不同的是，‘和平委员会’取消常任理事国设置，美国拥有绝对地位并且实际对该委员会完全掌控。在特朗普看来，联合国机制不符合美国国家利益，美国对其掌控力不足，因此他需要构建一个美国能够完全掌控话语权的体系，而其他国家只有‘付费’义务。”

《外交政策》刊文警告称，“和平委员会的存在本身就证实了美国——80年前联合国体系的主要缔造者——已不再致力于维护该体系。‘和平委员会’或许具备标准多边机构的许多正式特征和规程，但它最终可能成为多边安全体系衰落的征兆，甚至加速其衰落。”

另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报道，特朗普在结束达沃斯之行返程时表示，他愿意在第二个任期结束后继续担任“和平委员会”主席，甚至有可能“终身担任”，并表示最终决定权在他自己手中。

肖河总结指出，不论是第一年的关税大棒还是启动所谓“和平委员会”，特朗普一整套议程的核心是构建“以美国为顶点的等级制”。“与单纯仅靠实力的‘掠夺’不同，因为实施‘掠夺’后可以立即抽身，而特朗普谋求的是通过法律规定将其正当化，实现成文的法定的‘掠夺’。”

在达沃斯高调谈论格陵兰岛议题并启动“和平委员会”的同时，特朗普并未搁置其对乌克兰危机的斡旋。肖河观察认为，对特朗普而言，俄乌冲突斡旋过程的重要性或许已然超过斡旋结果本身。

当地时间23日，俄美乌三方代表团在阿布扎比的谈判开始。

此前一天，据央视新闻报道，当地时间22日，特朗普在达沃斯与泽连斯基闭门会晤一小时。当天，乌克兰总统办公室顾问德米特里·利特文对会谈给予积极评价，称“会谈很好”。同日，特朗普派特使威特科夫以及女婿库什纳前往莫斯科，与俄罗斯总统普京进行会谈。

泽连斯基22日在达沃斯发表讲话时介绍，乌、美、俄代表团将于23日和24日在阿联酋阿布扎比举行会谈，讨论领土问题。他还强调需要对俄罗斯施加更大压力，乌克兰不能是唯一做出妥协的国家。

然而，肖河认为，从美国角度来看，特朗普不愿对俄施压付出高成本，只能以缩减援助向乌克兰施压，这一手段本应有效，但欧洲坚定接替美国援乌，填补了美国抽身而留下的空白。长远来看，这反而会不断削弱美国对乌影响力。这也是乌克兰与欧洲能顶住特朗普频繁调整对乌政策、与其持续拉扯的原因。

据《华盛顿邮报》22日报道，欧洲国家已成为乌克兰主要军事和财政支持者，近期欧盟批准了一项1050亿美元的援乌贷款，这将成为维系乌克兰国家运转和军队作战的关键生命线。

在本届达沃斯上，格陵兰岛问题分散了大家对乌克兰问题的关注。乌克兰本希望在论坛期间签署重建计划，但这一目标没有实现。

特朗普与泽连斯基在达沃斯的会谈未对媒体公开露面，现场没有合影安排，结束后也未发表声明。不过特朗普离场时表示：“与泽连斯基的会谈很顺利，但我们仍有很长的路要走。”这番表态较其21日所称双方“相当接近”“已到可以达成协议的时刻，若不同意便是愚蠢”的言论有所收敛。

本 期 编 辑 邢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