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泉乳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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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张鉴
记忆里，一直保留着一个如诗如画的世界，因为那是我们少年时最为神往、春游秋游的最佳选择地——北温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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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一到，上学路上的遍野斑斓，让同学们的内心蠢蠢欲动。大家都在期待老师组织一年一次的春游。到了周末，终于等来了！女同学头上扎着蝴蝶结，在风中蹦跳着，一路叽叽喳喳；男同学一出发就像脱缰的野马，一个劲地在路上撒欢。在我们眼中，北温泉不是一个景点，而是一个可以奔赴的童话。
一路飞奔，很快到了澄江镇。这里可以坐五分钱的公交车去北温泉，但大多数同学不会坐车，仍继续步行。那时条件不好，舍不得花钱是其一，但更怕错过路边的风景，怕太快结束这场期待已久的游玩。我们相信，最美的风景在路上。
转过最后一个弯道，北温泉就在眼前了。门口一块巨石上写着“北温泉”三个字。门票五分钱，购票进园，扑入眼帘的是一道向下的小路，两旁开满鲜花。波斯菊在风中摇曳，美人蕉火炬般在燃烧，蝴蝶在花间起舞，潺潺的流水和鸟儿的歌唱合成一曲动听的歌谣。我们追着蝴蝶跑，衣角沾满草籽和花香，像在梦境里飞。
路旁有人拍照，姑娘穿着碎花裙子，倚在假山旁，辫梢系着彩色头绳，做出各种娇媚的表情；小伙儿举着相机，不停地寻找着好看的角度。我们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心里除了羡慕，还有几分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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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溪流、温泉、大树、花朵，织成一幅美丽的画卷。大家最喜欢看溪流里自由游动的金鱼，红的像一团团火焰在游动，金的像一颗颗琥珀悬浮水里，黑的像一朵素墨在水中晕染……它们自由自在，穿梭嬉戏。我们蹲在水边，仔细数着：“1，2，3，4……”数着数着便忘了数字，只看见阳光透过水波，在鱼鳞上碎成万千金点，在水底的石子上画出流动的光斑。
那个时候，我们不知道这座公园是爱国实业家卢作孚先生创立的。公园里到处是茂林修竹、亭台楼阁、石刻碑亭、飞泉幽瀑、缤纷花朵……戏鱼池、观鱼池、爱莲池、半月池和荷花池到处都是，让人流连忘返。
“快来，快来！前面更美！”同学呼唤声，打断了我的沉思。
穿过赭黄色高墙，我们看到了一座古寺——温泉寺。这座寺庙始建于南朝刘宋景平元年（423年），历史悠久。众多香客手持香烛，在袅袅青烟里祈福。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烛火特有的暖香，能让人莫名安静下来。我们挤进正殿，看见满身贴金的菩萨垂目微笑，那种庄严让最调皮的孩子都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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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们最向往的，还是那个神秘的乳花洞。
都说来北泉必去乳花洞，那里藏着整个童年最惊心动魄的探险。洞口不大，大家猫腰钻进去，却发现闯进了另一个时空。温热的世界突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凉意的幽暗世界，一脚踏进去，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溶洞里没有灯，进去的人都自带手电筒，我们没有手电筒，紧跟在那些打着电筒或举着火把的大人身后，有点害怕，更多的是兴奋。石阶有些湿滑，大家都小心翼翼，有时两三个同学相互搀扶着，小心翼翼地下行，水滴从很高的黑暗里落下来，“叮——咚——”声音拖着长长的回音，像在诉说某个古老的传说。
“准备好！”前面有人喊，几支手电同时亮起。光柱劈开黑暗的刹那，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穹顶上，凝冻的瀑布从天而降，晶莹剔透；石笋倒挂，笋尖凝固着将落未落的水珠；石壁边类似巨兽獠牙的石笋，短小尖锐，泛着清冷的光，但一点也不可怕。看着眼前的画面，我们一个个睁大了双眼，仿佛闯进了一个神秘的世界。再往里走，石壁上的乳花更是让我们惊呼连连，那一朵朵乳花盛开在洞穴里，在光束里苏醒，一簇叠着一簇，像月光雕琢的珊瑚，又像某种会发光的乳浆奶酪。它们纹丝不动，在这黑暗中静默生长了千万年。那一刻，我幼小的心灵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永恒。
走着走着，前面的人停了下来，说前面有暗河。暗河就是此行的终点。河水黑得像墨汁，用手电一照，能看到浅浅的水底铺着一层细沙，沙粒间有东西在反光。水面极静，大家的影子投上去，黑乎乎的，随着水波轻轻扭动，像另一群陌生的朋友。
有人朝暗河深处扔石子，过了好一会才传来“噗通”声，悠长得像从地心处传来。有个小伙伴神秘地说，有人在缙云山八角池倒糠壳，后来竟然出现在乳花洞里。传说让乳花洞在我们心中变得更加神秘——原来天地间存在着看不见的通道，就像我们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缘分。后来，我们去八角池捡柴，也想试一试，找不到糠壳，于是扔了一把野花花瓣，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乳花洞里看见了它们。
出洞时，夕阳正给世界镀金。眼睛一时不适应光亮，只觉得满世界的色彩都在流动。回头望，那个幽深洞口又变回普通模样，像童话合上了最后一页。但那个滴着水珠、开着乳花的秘境永远留在我心底，成了收藏凉意与星光的宝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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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故地重游，北温泉不再收费，乳花洞也已封闭。隔着废弃的洞口望进去，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寺里香客零零落落，菩萨身上的金漆剥落了些许。池中的金鱼又肥又大，是不是以前的鱼儿长大了？
在很多游人眼里，北温泉已是明日黄花。可在我心里，这里的每棵树都写满了季节的故事，每一块石头都藏着时间的秘密。
时间就像那条暗河，看不见，却始终在岩层深处奔涌。当它们穿过时光的岩层，把最珍贵的东西酿成酒，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突然涌现。记忆中的北温泉，教会我对美的感知、对生命的好奇、对自然的敬畏。
我写下这些文字时，窗外的霓虹仿佛与记忆中的碎片重叠。我忽然懂得：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个乳花洞，每一个童年都是一眼永不干涸的北温泉。泉水在时光深处静静流淌，用清澈供养着我们的一生。我们，带着这眼泉水上路，偶尔也会歇息一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