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味”人生


(来源:衢州日报)

转自:衢州日报

  罗民燕

  四方食事,人间烟火,有些滋味自己是生不出来的,得去别处借。

  母亲在厨房中,将“借味”运用得淋漓尽致。她的拿手菜是麻婆豆腐,先将一块白白嫩嫩的豆腐切成些许小方块,让其在锅中与调料爆汁、沸腾,入味起锅后,再撒上一把绿油油的葱花,辛香四溢。此时,葱花已不再是葱花,而是浓缩的春天,突然掉进了如冬雪般洁白的豆腐里,绿得青翠欲滴,白得温润如玉,豆腐借了葱花的色泽与清香,让一道普通的家常菜顿时变得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欲大增。

  父亲泡茶时,喜欢往茶杯里放两朵茉莉花。茶有雅香,又借了茉莉的芬芳。于是,原本普通的一杯清茶,雅中带趣,自成一绝。然而,世间至味,并非都如豆腐遇葱花般热烈,也并非都如清茶遇茉莉般浪漫。有一种味道,它初尝是苦,细品是涩,而后,却能在灵魂深处回甘出无尽的力量。这种生命厚重的味道,我是从书中“借”来的。

  小时候,父亲总是教育我“粒粒皆辛苦”。因没经历过物质匮乏的年代,对父亲的教导,我并没有太多感触。长大后,读路遥《平凡的世界》,当读到孙玉厚老人吃馒头那章时,泪水顿时模糊了双眼:“孙玉厚老汉接过儿子递来的白面馒头,那馒头白得晃眼,拿在手里是一种松软而陌生的触感。他默默地吃着,这对他而言近乎奢侈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就在这时,一小块馒头屑掉了下来,落在他那件布满尘土、洗得发白的旧裤子上。老汉的动作停顿了,他的目光落到那一点白色上。没有任何迟疑,他伸出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粒馒头屑拈了起来,然后平静地送入口中……”这个细微动作的刻画,没有过多的言语,却蕴含着巨大的冲击力,引人入胜。读到这里,我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仿佛孙玉厚已不是书中的人物,而是我那经历过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艰难岁月的父亲。此刻,我才真正理解了他,理解了“粒粒皆辛苦”的真正含义,父亲对我的教导,终于形成了闭环。

  几年前,我正处于人生的低谷阶段,好像掉进了一个黑暗无边的深渊,没有人能拯救我。是阅读,为我在黑暗中“借”来光明和希望。读余华的《活着》,富贵波澜起伏的一生,让我“借”到坚韧与豁达的力量;读韩江的《素食者》,理智和疯狂的较量,让我“借”到抗争与觉醒的勇气;读杨志军的《雪山大地》,三代人为藏区发展的奉献,让我“借”到古道热肠的大爱和不忘初心的坚守……

  母亲借香葱的青绿点亮一道菜,父亲借茉莉的芬芳为茶添香。而我,在阅读中,借文学的双眼去洞察世界、探索人生,让仅有一次的生命,得以突破时间和空间的壁垒,拥有了无限层次,且充满厚重的底色与坚韧的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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