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论可以去除恐惧


陈思呈

我们在这个星球上总是难免各种恐惧,但其中有一些恐惧是毫无意义的,它貌似恐惧未来,其实是恐惧过去;貌似恐惧他人,其实是恐惧自己。这样的恐惧也许可以通过觉察来去除,与朋友谈论它也是觉察的路径之一。在谈论中,我们会得出和黑塞一样的结论:“有些事或有些人让你害怕。从哪里来的害怕呢?你根本不应该怕任何人。如果一个人让另一个人害怕,原因就是害怕的人承认了前者的权力。”

我常常会想到《围城》中方鸿渐的一个乌龙恋爱事件。他和苏小姐这件事,是他从船上遗留下来的风流尾巴。本来下船后他就应该和苏小姐保持界线,当他爱上唐小姐,他更应该保持界线。但他却说“迫于苏小姐的恩威并施,还不得不常向苏家走动”,“每到苏家一次,出来就懊悔这次多去了,话又多说了。”

苏小姐到底有什么恩什么威?

这其实就是方鸿渐的一种恐惧。因为他在船上与苏小姐的暧昧,与鲍小姐的风流,都是他可被人诟病之处,他知道自己授柄于他人,尤其是当他爱上唐小姐之后,他对苏小姐的忌惮更深了。他不敢得罪苏小姐。但他并不敢正视这一点,反而把自己与苏小姐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解释为“自己总太心软,常迎合女人,不愿触犯她们”,“只求做得光滑干净,让苏小姐的爱情好好地无疾而终。”

要破除他对苏小姐的恐惧,只能他去“看破”自己。如果他觉得他在船上,在欧洲,甚至以前所有的苏小姐知道的错事,他都能自己承担起来,那么,苏小姐自然也就不能拿他怎么样。事实上,苏小姐也确实不能拿他怎么样。他之所以恐惧苏小姐的“恩威并施”,无非是他自己心中惴惴难安,自己难以承担而已。

方鸿渐看起来是一个讨好型人格,比如说,为了让岳父高兴,便花钱买文凭,这个假文凭只是为了给岳父一个交代,他自己确实没这虚荣心:他没拿这个学位去获利,履历上完全没有开过这个学位。他知道开假文凭的可耻。

那么,为什么他要讨好?依然是因为他的恐惧。他得到了岳父的好处,他是拿着岳父的钱去留学的。拿了人的好处,必然也就受限于人,他害怕岳父不高兴,他承认了他岳父有这个权力。

这又让我想到爱尔兰作家威廉·特雷弗的名篇《三位一体》:一对孤儿小夫妻给一个老人当保姆和管家,拿着老人的钱到国外旅行,但阴差阳错没有到达老人要求的目的地,小夫妻因此陷入了深深的恐惧。

他们为什么恐惧?去错了一个地方而已,即便被老人骂一顿,为什么需要如此恐惧?到了深夜躺在床上时,他们很清楚:他们完全被这老人控制了。为什么老人能控制他们?因为他们贪图这位老人能给他们的好处。

原文说得很清楚:“他们对他的遗产的贪恋恰如他对他们顺从的贪恋,正是这种贪恋造就了日益牢固的三位一体。他的钱,以及钱所代表的自由,是他们生活中的星辰,正如他的残忍是他余生最后的快乐。”

写到这里,我又心生怀疑,到底这对小夫妻是否能真的看清这一切?他们能否看到自己的处境与贪婪之间的关系?也许他们还是很难正视,因为贪婪还与无能相关,这一点令他们难堪,所以他们深夜躺在床上,还是无法与彼此交流心中的恐惧。

福克纳在他著名的获奖感言里提到:“青年作家……必须让自己懂得,所有事情中最最卑劣的就是感到恐惧;他还必须让自己知道要永远忘掉恐惧,占领他工作室全部空间的只能是远古以来就存在关于心灵的普遍真实与真理,……关爱、荣誉、怜悯、尊严、同情和牺牲,这些就是普遍的真理。除非他这样做,否则他便会在诅咒之下工作。”

看到这一段,我有些吃惊,福克纳竟然用了“卑劣”这么严厉的词。但是我在想,不必恐惧我们的恐惧。今天我和朋友交流着恐惧这个话题,谈话所经过之处,我都感到一种照亮,照亮之处就不再感到恐惧。这就是我们比那对孤儿小夫妻强大和幸运的地方:我们可以谈论它,一经谈论,它就在瓦解的路上。

有一些恐惧毫无意义,毫无意义地损耗一个人的精力,对生活毫无建树。所以它应该去除。但世界上没有什么强行要求去除就能去除的心病,道路只在于觉察二字。谈论就是觉察的方式之一。

它像一个见不得光的鬼,而觉察就像光束。所以当我们觉察到的时候,它就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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