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齐鲁大地,素以厚重著称。临清,这座因运河而兴衰的鲁西小城,为我们保留了另一种历史的读法——它藏在箍桶巷的豆香里,写在鳌头矶斑驳的石墙上,更融在一块托板豆腐绵长的滋味中。
本文作者漫步于考棚街、鳌头矶与老胡同,没有刻意打捞惊天动地的往事,而是从一元一板的豆腐、免费品尝的豆沫、二十元一壶的茉莉花茶里,品出了传承数百年的平民信义。在这里,历史不是枯燥的年号,而是可尝、可闻、可触摸的日常。那些看似无用的老河道、低矮的老房子,恰恰承载着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人觉出温暖的东西——人心,其背后恰恰藏着一个民族最坚韧的商道与人情。
或许,真正的文化从不喧嚣。它像那条变窄了的古运河,静静流淌在寻常百姓的豁达与恬淡里,提醒着我们:走得再快,也别忘了回头看看那些“无用”之物,那里往往藏着我们之所以为“我们”的根脉。
□老土
出箍桶巷街左拐,沿考棚街向东走没多远,有一缕淡淡的豆香气飘过来,舌尖轻轻一挑,口中就湿润了许多。
街口,几个人围着一辆三轮车,车上一个木槽,笼布盖着木槽里面的豆腐,时有热气伴着豆香升起来。一位老人掀起笼布一角,切下一块豆腐,又将豆腐切成小块,码在一只半尺长、三指宽的木板条上,递给站在一旁的客人。
吃法好特别,不放任何佐料,要的就是石磨豆腐的原汁原味。客人当街托着木板儿,将嘴靠近豆腐,一边闻着,一边半闭着眼睛,用力一吸,就把豆腐吸进了嘴里。一元一板,我即刻扫码,和朋友一人一托,各吃了一板。一托板细嫩醇香的豆腐下肚,身子舒坦了,脚下轻快了,而心境也豁然明朗了。
只是,当时只顾了吃,竟没看一眼卖豆腐的老人。
这是一种临清的地方名吃,叫托板豆腐。明朝时期,一位穷秀才赴京赶考,在临清盘缠用尽,饿倒街头,一位卖豆腐的老人瞧见,因为身边没有碗和勺,就随便找了块木板托着豆腐,喂给他吃。秀才后来考中状元,返乡时又经临清,再次品尝,才有了今天的“托板豆腐”。
这是托板豆腐来历的一种说法,但无论有几种说法,最终都会把临清指向同一种辉煌,那就是漕运文化。是隋朝开凿的京杭大运河,成就了临清不可撼动的地位。
如今保留下来的,就是那条旧河和那些老旧的胡同与街巷。人们来这里,大概就是为了找寻那些尘封久远的时光。
考棚街尽头是一座牌坊,牌坊上方有“考棚街”三个字,是出身临清的文学泰斗季羡林先生题写的,雄浑有力。明代永乐初年,这一带叫“工部街”。当时临清贡砖有名,朝廷在此设立工部营缮分司,专门负责督理贡砖的烧造、检验和解运。到了清乾隆年间,朝廷将这里改为考院,成为地方科举的考场。因街道两旁有考试专用的棚子和供学子们居住的临街民居,所以又称考棚街。
有名的临清贡砖,都刻上了制砖人的名字,通过运河,运往北京,供朝廷修建皇家庭院。无数的学子,也是在这里进行初试,进而赶往京城,谋取更大的发展,寻找人生的转机。到底有多少人名落孙山,又有几人能够迎来自己的高光时刻,我们无从得知。在那个年代,能够吃上老人的热豆腐,而活过一命、后来发达了的人,大概也是极少数中的幸运者。绝大多数人,从胡同里走出,又回到胡同,最终也许连自己的姓名,都化作了一片飘零的叶子,随着古运河的水,渐漂渐远。
出考棚街左拐不远,就是临清有名的鳌头矶。
经朋友介绍,才大体了解了这鳌头矶的意思。明朝初年,元代运河与明代新开的运河南支在此交汇,又与西侧卫河围出一块四面环水的狭长陆地,被称为“中洲”。鳌头矶位于中洲最东端的突出处,地形高耸,形似巨鳌,正昂首出水。矶,指的是靠近水边的岩石或者石坝,初建鳌头矶时,这里曾用巨大石条筑坝。
当年的明运河与元运河,都比现在宽阔许多,两河交汇,在鳌头矶门前拐了一个“U”形大湾。站在鳌头之上,眼前就是一艘艘来回穿梭的船只,繁荣景象多少是可以感受得到的。鳌头矶上建有观音阁,拱形大门上方明代书法家方元焕题写的“独占”两字依然醒目。
登上这里,便可以独占鳌头了。
鳌头矶距离考棚街这么近,想必当年无数参加考试的学子,也会抽出时间来到这里,上一炷香祈祷好运。同时,站在这鳌头矶上,一边领略运河风光,一边体会这鳌头的寓意。
不向命运低头,努力奋斗,乘上一艘帆船,胸腔里满是自信地站在船头,迎着徐徐春风,沿运河北上,看尽天下风光,都是胡同里人们的美好愿望。
我站在鳌头矶前,把目光从观音阁的飞檐处,一点点移向天空,高远处,似乎有一只鹰正缓缓掠过天际。在鹰飞过的瞬间,它会不会数一数,鳌头矶身后的纵横里,到底有多少条街,有多少条巷,有多少人,从那一条条街巷里进进出出。
如今的元代运河与明代运河失去了原有的漕运功能,更多的是一种时代的记忆与文化符号。而它们以鳌头矶为原点,所形成的夹角还在,形似鳌的四只脚的古石桥还在,身后夹在中间的那大片古民居还在。
鳌头矶,多像一位老者的头颅;古运河,多像一条老围脖,正搭在他的颈项之上,飘荡在历史的风中。而“独占”两字,又多像老者两只苍老的眼睛,正在用浑浊的目光,注视着前方。它大概是看不清楚了,但是它的心里非常明白,自己的漕运时代早就折进了史书里。
新老临清,应该是以这条古运河为分界线,而人们总是不断地穿梭在新城与老胡同之间。老胡同里住着年轻人的祖辈,也留住了古临清的老手艺,老味道。这些老手艺、老味道,更像是一种呼唤、一本旧书,让人们去阅读,去理解。
沿着元运河向西行走,本来只是想看看这条河的,没想到,沿岸的一条条胡同口,总是会有一家家老字号店铺,把货品径直摆在街边,走着走着,就把河忘在了脑后。
几百年前的老式糕点、绿豆糕就放在果盘里,免费品尝。烧饼夹肉摊位车后,是一对夫妻,他们一边忙着,一边回应着路人的各种招呼。济美酱园诱人的咸香味道,瞬间会打开你的味蕾。
其实,走进这些胡同,更多的是对传统文化的感受与体验。就像在李家豆沫店前,免费品尝一小碗香气诱人的豆沫。豆沫,与我们平时喝的甜沫不一样,若买,价格也极亲民。
回来后才慢慢理解了,传承了几百年的老店铺,传承的就是一个长久的诚信。这些老房子、老胡同真正的价值所在,恰恰就是这些经商之道与待人的厚道。真正宝贵的遗产,决不只是有形的房子、有形的河流,而是这看不到、摸不着的人心。
考棚街旁边,有一家老茶馆,凡是路过的人,都可以免费喝几杯浓香的茉莉花茶,无论你买与不买。老味道里,藏着几代人的记忆。当然,更多是当地人,坐在路边的树下,点一壶二十元的老茉莉,竹编的老暖瓶里是新烧的开水,坐在那里一边喝一边聊天,看着人来人往,车辆穿梭,心里存下的是一份恬静与淡然。有老人,有中年人,也有年轻人。时间的尘埃,确实让古运河的河道变窄了,而人们的胸怀却不曾改变。他们聊的也许并不是什么宏大的事业,却可以用一种悠闲与豁达,把眼界打开,也把世界变宽。
眼前就是那条千年的河流,流淌着无声的岁月,时间仿佛也没有了边界。他们知道,老胡同与那条老河,就那么近,只有几步之遥。走出胡同口,就是石桥,桥下就是老河。胡同与河流,是一种历史与历史的依偎。胡同,是时代的乡愁,而运河,就成了时代的纽带。
临清之所以叫临清,是因为这里曾滨临清河而得名。而这个清河,就是如今的卫河。朋友端起一杯卫河王酒对我说,如果能够住下来多好,可以慢慢体会一下这里的新旧临清。可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牵挂,不像临清人这样,可以临古河而居,可以站在鳌头矶前不动声色。
走在老街巷,我知道了这样几个名字:琵琶巷,《临清州志》有记载,这条巷子聚集众多制作琵琶弦子的手艺人。如今,这条巷子还存有山西乔家大院的一家当铺;粜米巷,单这个粜字就很有意思,上面一个出,下面一个米,出米,说明这条巷子以卖米的店铺为主;而箍桶巷,多以制作与经营铁箍木桶的商家为主。用铁箍箍出来的一只只木桶与木盆,通过商船从运河上运往全国各地,进入了寻常百姓家。
我大概是放不下了,那几条旧时的街巷与老胡同,还有那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