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林怡静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临街那扇老式的木格窗,在书页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无数微尘飞舞,旋起,又沉降。我正读着汪曾祺笔下的旧时风物,读到“家人闲坐,灯火可亲”一句,心里正泛起一丝温软的怅惘。忽然,一阵风来,挟着湿润的泥土气和某种清甜的花香,不由分说地,掀动了我的书页。书页“哗啦”轻响,像一声被打断的、意犹未尽的叹息。我抬起头。
窗外,是整整一帘,喧腾的、不管不顾的春色。
那是一株正当盛年的紫藤。不知何时,它已翻过邻家的矮墙,将无数条缀满花穗的藤蔓,瀑布似的泼洒在我的窗前。花开得正疯,深深浅浅的紫,从廊檐一直垂挂到视线所及的最低处,在阳光里流转变幻,时而像凝固的紫烟,时而又像流动的锦缎。风吹藤动,那一片紫云便跟着荡漾,光线在花叶间明明灭灭,将我的窗,框成了一幅永在变幻的、活着的画。
我索性合上书,看起这“画”来。目光穿透花叶的间隙,可以窥见巷子里琐碎而生动的日常。对门阿婆坐在自家门槛上,就着天光,慢条斯理地择着一把碧绿的荠菜,脚边卧着那只总是睡不醒的黄猫。收废品的老陈,蹬着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缓缓经过,他用那种拖长了调的、仿佛唱歌般的声音吆喝着:“旧报纸、塑料瓶、破铜烂铁有卖么——”声音混在风里,被紫藤的花穗筛过一道,传到耳边时,竟也沾上了一点柔软的、毛茸茸的意味。更远处,几个刚放学的孩子,追着一只踉跄的粉蝶跑过,笑声脆生生的,像刚敲开的冰糖。
手里的书,还保持着被风掀开那一页的形状,安静地伏在膝头。书页上的字,那些关于旧日庭院、家常饮食、草木春秋的记述,忽然有了一种奇妙的“当下感”。汪老笔下“昆明的雨”里那种湿润,仿佛正应和着窗外空气里饱含的水分;他文中提到的“枸杞头”的清香,似乎也隐隐混入了阿婆手中荠菜那略带清苦的野气之中。文字里的静好岁月,与窗框外流动的烟火人间,在这一刻,被这一帘蓬勃的春色奇妙地缝合了。书,不再只是通向过去的幽径;它成了一面镜子,映照出此刻生活的纹理与光泽。
我重新翻开书,却不再仅仅用眼睛去“读”。我让目光在纸上的墨字与窗外的流光之间自由游移。读到“爬山虎红了”,便抬眼看看那满墙的紫藤瀑布;读到“卖杨梅的苗族女孩子”,耳朵里便留意着巷口是否真有那糯软的叫卖声。书页的静,与春色的动;文字的远,与生活的近,交织在一起,竟酿出一种微醺般的、丰盈的喜悦。
不知过了多久,日影西斜,给那帘紫藤镀上了一层更加醇厚的、金紫色的光边。巷子里飘起了炊烟的气息,混合着谁家红烧肉的浓香。
我轻轻合上书,封面上汪曾祺先生温煦的笑容,仿佛也融入了这渐浓的暮霭。窗外的春色,渐渐沉入一片安宁的、蓝紫色的调子中,不再喧哗,只余剪影。我忽然觉得,这个被一帘春色与一卷书温柔包裹的午后,本身也成了可以轻轻合上的一页。而生命中最珍贵的时光,或许就是这样——当我们摊开一卷书时,世界恰好为我们垂下了一帘生动的春色作为注解;而当我们抬头凝视春色时,心底又恰好有几句熨帖的文字,为我们说出那难以名状的感动。我们便在这翻阅与凝望之间,完成了对生活最深情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