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祖
进入深秋初冬,正是老家做手工挂面的好时节。每到这个时候,更是惦记着能吃上一口。
我们老家,地处安徽省肥东县的丘陵地带,西南方向便是巢湖,主要粮食作物是水稻,小麦种得不多,但是,却生产以麦面为原料的挂面,一种全程均为手工操作,在架子上完成最后一道工序的面条。
说起来,面食在我们老家那里,馒头、包子、面条等,往往是被当成点心的稀罕物。这种手工做的挂面,还有季节性。记得在农村那会儿,一般9月、10月份后,草木摇落天气凉,地里的农活多在收尾了,气温、湿度都适宜,做挂面的作坊就活跃起来了。
手工做挂面可是一桩手艺活,所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据说从麦粒到成品,要经过18道工序。要看天,晴朗干燥,气温不能太高,又要保有一定的湿度;和面揉面,则要掌握好一定的水分,特别是盐分,面团既要柔软,又要有韧劲;盘条、上架、拉抻,每道工序都要到位。有经验的挂面师傅,凭着感觉,把握好每一个节点。
这也是一个辛苦活。师傅在头天晚上就要把面和上,揉好,醒着;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就得起床,进行盘条;一大早则迎着朝阳上架逐次拉拽,直至将指头粗的面条拉到底架,变成银丝。这里面既费气力,又得巧劲。有一段时间,我们村里有一家做挂面,曾目睹师傅揣揉面团,屋子里还有几分寒意,但师傅的头上早沁起汗珠,有一团热气环绕。而一大早,看到师傅又披着晨曦,身影在薄雾和挂面架子间穿梭,搬挪抻拉,不得停歇。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每到这个时候,就可以吃上挂面了。在家里,一般是晚饭的时候,每人可以吃上一碗。如果要吃饱,还得有其他食物补充。面锅里漂浮着几片青菜叶子,碗里放进一小块炼好的猪油,奢侈一点,还点上一些酱油、醋。稀稀的面碗上,猪油花子在面汤中闪动,煮熟的面条散发出特有的香气,有滋有味儿,自是人间美味。但并不能经常地吃上,通常是作为“打牙祭”。每每黄昏收工返回,看到母亲从菜地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青菜,就知道今晚又要改善伙食了。母亲知道我的偏好,总想办法创造多一些吃面条的机会,分面的时候,也偷偷往我的碗里多放一些。
老家的习俗,大年初一的早餐是吃面条,主角便是手工挂面。用除夕已经熬煮出的肉汤,一大碗面条上面,铺上蛋饺、肉圆、煮肉什么的,淋上酱油、香醋,放几粒绿绿的香葱段,再撒些胡椒粉,热腾腾、香喷喷,那滋味,那厚重,似是家乡食用挂面的最高层次,山珍海味也比不过。打记事时,我就怀着虔诚而又庄重的心情盼望着这碗面条。到京城后,尽管这样的规格已是稀松平常,但总吃不出那个味儿。春节在京,按照家乡的风俗习惯过年,初一早上下面条,就想着用老家的手工挂面营造气氛。如果缺席了,就感觉缺少一点什么。
那些年,春节过后,食物基本就扫荡一空,挂面仅剩下碎屑、面头之类。恰好此时气候初暖,泥鳅开始活动,记得小时候,用两尺左右的细木条、竹条等做成钓竿,中间系上细绳,拴上篾片之类的钓钩,穿上蚯蚓,晚间在水田、池塘边下钓,早晨起钓,运气好时,每天能钓上十几尾泥鳅,和碎挂面一起烹煮,遂成佳肴。想不到几十年之后,泥鳅煮挂面不仅为家宴美食,还是我们肥东的一道名菜。每次回乡,总有泥鳅挂面摆上餐桌。饭馆里烧的,感觉不如家里妹妹做得可口。
京城的徽菜馆子越来越多了,土鸡汤往往在菜单上声名显赫,食客点菜,这似是不可少的,而用余下的鸡汤下面条,应是餐叙的最佳收官。而我往往期待采用老家的手工挂面,总忘不了叮嘱服务员几句。在老家,鸡汤挂面被视为上等的营养食品,产妇坐月子,老人康复病体,总少不了它。有个头痛脑热,往往首先想到来一碗挂面卧鸡蛋。
有人考证,手工挂面在我们那里,明朝的时候就有了。挂面又是一种吉祥物。给老人拜寿,人们带上它祝福;媳妇生孩子,婆家往往提上一篮挂面向娘家报喜。走亲访友,手工挂面也是一件极好的“伴手礼”。
时序更换,这个传统保存了下来,经过岁月沥淘,竟发扬光大。家乡所在的桥头集镇竹塘社区,竹塘挂面驰名在外,是全国四大挂面之乡之一,入选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前几日,老家寄来两箱竹塘挂面,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用,一股暖意涌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