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永顺
天刚刚擦黑,大雨就哗哗地下了起来。路灯照射下的雨水如一条条的水线,从天直下。我站在阳台边凝视着远方,思绪回到儿时的雨天,与母亲在一起的晚上。
那还是上世纪50年代末,我们一家人住在京南城一座青砖灰顶的小院里。白天父母都去工作,我去上幼儿园,只有晚间才与家人在一起。五六岁的我,虽已开始记事儿,但绝大部分儿时旧事基本都忘了干净,只有那感触至深、受影响强烈的事情还能清楚地记得。那时,父亲下班总是很晚,有时我都睡觉了,他还没回来,次日起床时,父亲已去上班了。母亲工作也很忙,甚至下班也没有固定时间,幼儿园放学时,最后才被接走的总是我。
从幼儿园回到家的我,总是没了约束地疯跑,刚到家时还干干净净的衣裤,不一会儿就会蹭上浮土或泥渍。母亲对我从来是和蔼的,在我记忆中一直是以表扬为主,尽管我把自己弄成灰头土脸,她也不会指责和埋怨,只是在我睡前洗漱后,才默默地拎起我脱下来的脏衣服,放到洗衣盆里。
那时,洗衣机还没有进入家庭,也没有轻便的铝盆、塑料盆,家家户户用的都是笨重的泥烧制瓦盆和木搓板,手工搓揉、漂洗衣服。为了一次能多洗几件衣服,我家用的瓦盆特别大,自然也很笨重。母亲几乎每天都要用它把我当日弄脏的衣服洗净、晾干,第二天好穿着干净衣服去幼儿园。
记得那是一个傍晚,突然而至的大风后,骤雨从黑漆漆的天空突而来,哗哗地落下。雨水似顽皮孩童,借着风势扑到窗上,也冲进屋内,房间地面被浇得水淋淋的。父亲依然下班较晚未归,母亲则督促着我快点洗漱完上床睡觉。
我乖乖地坐到床上,并未睡觉,而是望着窗外的雨水砸在树叶上,打到窗纱上,也落到院外地上,发出滴滴答答响声。房门敞开着,母亲身披着雨衣,把洗衣瓦盆端到门槛外台阶上,又从厨房打来几盆清水倒进洗衣盆里,然后回身蹲坐在门槛内木板凳上,再将一件件要洗的衣物浸入盆里水中。
硕大瓦盆直径足有半米多,盆沿和盆内都是深绿色釉,外表面没有釉,呈砖红的瓦盆本色,这么大的瓦盆即使没有灌满水,重量也不轻。母亲那瘦弱的身躯在我眼前摇动着,她双手抓住浸湿衣服,两臂快速用力地在木搓板上揉搓,偶尔还会回头无声地望一下我,送来一丝微笑。雨水沿着房檐落在洗衣盆中,也落在母亲的身上,母亲面颊淌落着水滴,是雨水,也有汗水。我耳边是密集的雨水落地声,同时伴随着母亲搓揉衣服那断续的刷刷声,之外的一切都是寂静的。此影像清晰地拷贝在我脑海中,至今历历在目,永不会消失。
我稍大一些后,懂得了母亲辛苦后,总怕弄脏母亲为我洗干净的衣服,没有特殊情况,我从不坐在地上,走路也是躲着水滩和泥泞,这个习惯一直延续着。后来家里有了洗衣机,洗衣物虽省事又干净,但我仍保持着尽量不弄脏衣服的习惯。
如今只要再听到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雨和雨水敲打玻璃窗声,脑海就又闪出小时候在母亲身边,那没有洗衣机的日子。恍惚间还能看到母亲弯腰端坐洗衣盆前身影,瓦盆里漂浮的奶白色泡沫,母亲手在泡沫里翻动,搓出来的泡沫混着从衣服里拧出来的灰黑色脏水从指缝往下淌。似乎还能闻到母亲手上那洗衣皂的泡沫味,温馨清雅的皂香沁入心田,让我心安。
如今,我家早已搬进楼房,木搓板、洗衣盆被洗衣机替代,洗衣机也从波轮式升级到滚筒式。家中的瓦盆因破损而丢弃,但母亲曾经用过的木质洗衣搓板如同家里的文物,永远保存着。 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