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闽都别记》是清代里人何求纂长篇章回体小说,堪称闽都史上的一部社会大书、民俗大书、文化大书,吸引众多研究者的目光。研究大多是将书作为一种与之对视的客体进行,而这本《别记芳华》(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特别之处在于,编著者融入书的主体之中,与原著者隔着天地同呼共吸,共享流传近千年的文化大餐。
编著者万小英喜爱闽都文化,《别记芳华》的出版是她多年致力于这一主题创作的水到渠成。她用《闽都别记》的文意来归纳、修补、统合别记中的13位女性的故事,理清还原她们的庐山真面目,这对于重新认识《闽都别记》,促进地域文化广泛传播,无疑是项很有意义的工作,特别是为这本文化大书在认识面上的普及打开了先河。《闽都别记》是闽都文化的大集成,但因为历史的原因、创作条件的制约,它的整个构成显得十分庞杂、艰深,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轻而易举地进入这一系统中,并获得清晰答案。要将其散落于浩瀚文本中的女性角色集结成一个符合逻辑的有序整体,这一串联爬梳本身就需编著者有着总体上的驾驭功力以及细节上的把握能力。《别记芳华》中13位女性的人生经历是以零星或碎片化的方式散落在《闽都别记》400回150多万字的篇幅中,要将她们从那不规划的分布中一一抽取出来,统括成型,独立成篇,并非易事。再加上文本自身“闽文化”的晦涩所形成的理解与沟通上的障碍,要进入其内部抽丝剥茧、去芜存菁,并将其梳理成每一人物所属时空的完整序列,更是考验编著者的认识力与消化力。正如作者所言,对有碍阅读的语言表述和方言俗语等尽可能作了通俗化处理,以便所有读者都能相对轻松地步入闽都世界。这一处理,并不是简单的还原可以解决的,必须把迷雾澄清,让故事的整个系统符合人物角色的性格走向,即必须保持故事系统的完整性统一、叙述过程的逻辑性统一、行文格调的和谐性统一。编著者凭借丰厚的文学功底和对古文的理解力,让这13位女性以独立的卓然丰姿走上前台,进入读者视野,呈现出内容更紧凑、结构更完整、人物更丰满的形态。从某种角度上讲,这一旨在澄清与还原的努力,实则也是一项再创作。
让这一极富文化性的小说文本以通俗易懂的方式进入读者视野,实则是对这一文本最大的尊重,文本存在的意义在于获得人们的广泛认可与通透理解。不论是小说,还是其他艺术门类,要达到广为传播、通达人心的效果,首先自身应具备有效的可沟通的媒介。《别记芳华》在忠实原著的基础上,从中挖掘出13位女性的故事,形成一个个活着的生命单元。她们是前瞻与智谋兼具的“完美女人”青娘,跳动着自由浪漫之心的“金女”王月英,救苦救难的妇幼保护神陈靖姑,不卑不亢的特别婢女铁麻姑,才女与疯妇共存的杜若,丑得令人惊骇的奇女吴瑚玑,人生跌宕起伏的典范大女人吴瑶琴,为爱毅然决然赴死的冷霜蝉,具有现代女性独立意识的薛品玉,人神共体的地域护佑神柳七娘,敢于直面生活、赢得生活主动性的谈氏,开了女性婚姻自主先河的红桥,有着超现实浪漫行为的黄罕。
为了让读者阅读更顺畅,更好地理解与消化书中的内容,编著者别出心裁地在每一人物故事的前面,设置了女主素描这一方块,开门见山地引导读者以理性的方式进入故事叙述的序列中,以此获得更为清晰的感受与回应。在这里,素描的不仅仅是生命的轮廓,还有性格征象与精神特质。编著者凭借扎实的文艺理论素养,让这引导透过现象看得更深更远,做到精准把握、点到为止,达到聚焦与提升的效果,为我们认识完整的女性、丰富的女性、立体的女性,提供了极具可读性的理想范本。
在中国的传统观念与旧历史小说中,普遍存在着对女性的偏见,但《闽都别记》恰恰相反,无论是女性人物在书中集结的数量,还是人物身上所凝结所焕发出的生命质量,都呈现出与这一陈腐观念巨大的反差,并以其总体的不凡格局,趋向与之相抵触相冲突的终极,呈现出俗世中的母性崇拜观。如表现出男性离不开女性的依赖性心理,出现男女互换角色的场景,这一互换实则是对男女之间鸿沟的另一层面上的抵制,甚至出现女性强于男性的现象。她们不仅在社会生活的众多方面与男性共同分担面对一切,甚至灾祸当头时独当一面,让男性羡慕、汗颜。有的生命达到极致化程度而被世人神化,最终演变成普世的一种信仰,如陈靖姑妇幼保护神信仰等。
这些故事,体现着民间对女性这一生命重要角色的崇尚与尊重,在封建意识浓厚的社会,能通过这一广泛流传的小说形态,表达对女性的赞美与对女性意识的关注,并通过丰富多彩的故事塑造出有血有肉的角色,说明这一意识在民间有着较为稳固的存在根基。它不因世俗的偏见而动摇,自信于这一存在的合理性与恒久性。这也从侧面凸显闽都文化的先进性与包容性。或许,闽都文化的包容性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已孕育成形,即从包容女性世界开始,并由此敞开拥抱更旷大的外部世界。这本书的出版,为研究女性在闽都的历史地位以及女性发展史提供了充足的历史依据与鲜活的文化范本。
用《闽都别记》这一文化范本来阐释女性,为这一主题的研究提供更多视角与可借鉴的方向,当这一探讨聚焦于某一群体身上的时候,自然趋向于一种具有普遍意义上的共识。正如编著者发表的“创作谈”所言:“从历史脉络看,福州女神级别的群体文化,似乎存在两个维度空间,一个是清末民国涌现的才女文化……另一个维度空间则带有几分玄幻色彩,是世代流传于民间传说中的‘奇女文化’。”我们很难由此断言,在这两个维度之间,存在着直接的关联性或依存性,但生命的存在,一与遗传基因有关,二与环境因素有关,这环境就包括家庭小环境、社会大环境,乃至文化大环境。《闽都别记》创作的源头来自民间的不同层面,也就是社会与文化这一大环境在文本上得以集中体现。其民间性决定了它具有广泛民众基础的真实性与文化性。在这一文本中,女性所构成的性别特质、爱情特质、智慧特质、性格特质等都经由故事的叙述得以有机体现,自然形成女性文化的宏大景观。正如编著者所言,《闽都别记》不仅收录了她们的故事,更在某种程度上,“创造”了她们。《别记芳华》的出版,也应隶属于这一“创造”的延续。
但愿《闽都别记》这一文化大书,拥有更多“创造”与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