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我十几岁时的一个暑假,打算去我姥爷家,我姥爷家在八十公里外的县城,坐长途车差不多要三四个小时。
就在我准备动身的前一天,我舅舅从县城来了,他是个司机,办完事到我家来坐坐,可以顺道把我带到我姥爷家。这听上去简直像瞌睡时来了个枕头,然而好死不死地,我和同学出去玩了。
等我回到家,舅舅已经走了,我妈非常生气,这件行星撞地球般的大好事就这么被错过了,她把我骂了一顿。我现在想,她的沮丧大概来源于“我们原本可以”的错觉吧,但事实并非如此。
当时手机是个传说中的稀罕物,连电话也不是家家都有,人若不在眼前,就成了断线的风筝。
我们现在是可以了,在很多方面都变得很“可以”。我在手臂上贴了一个血糖动态监测仪,通过手机App随时可以看到血糖指数。我血糖正常得很,我戴这玩意,说是为了防范,其实是享受那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掌控感,吃一片饼干一颗糖,都能看到体内血糖在升高,下楼走几步,就能够迅速降下来。
通过手机App,我们不但能知晓天气、小区最新房价,还能知道昨晚下单买的鸡蛋等下就要送上门了,甚至知道放在小区门口的电动车被人移动了一下——如果电影《手机》还要拍第三部,建议侧重这点,这个握在手里的小机器,似乎成了把控世界的按钮,但是另一方面,它可能也极大地增加了焦虑感,就是那种“我可以”的错觉。

我不知道有多少妈妈像我这样,会通过微信步数来猜测已经对自己关闭了朋友圈的孩子的行踪。早晨醒来,看到步数是几十步,哦,这是夜里拿着手机上了个厕所。几百步,这货过了凌晨还没回寝室!几千步,完了,不会是夜不归宿吧?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可能一大早起来跑上三公里。
有一天,他的步数过了中午十二点还没动静,这个懒觉有点过分了。后来他解释说,充电器忘在教室的储藏柜里了。我不怎么信,但是不信又能怎样?
前一阵他换了个手机,微信步数不显示了。我发现,眼不见心不烦是真的,微信运动上他名下那个永远的“0”让我的世界安静了很多。
我以前的各种猜测揣摩旁敲侧击并没有改变什么,徒增焦虑。焦虑不在于无法改变,而在于你以为你能改变但实际上不能的妄念。
如今科技进步提升了生活水平,但也滋生出许多妄念,各个平台都在推送“别人家的生活”,好像只是与我们隔着一个小小的屏幕。我们没能过得那么好,要么是努力不够,要么是还没找到那条终南捷径,总之就是,我们还没有对自己的生活尽责。
于是你觉得,你还可以做点什么。如果做不到更努力,那就去找老天专门为你准备的彩票吧。可是那张彩票也邈远,让人平白无故就有一种错过感和丧失感。
在当下,承认自己对这世界的掌控很有限是困难的,手机不就在你手里吗。你要从网络上那些“你可以”的声音里突围,要承认自己的有限。也要认识到,即便能够更进一步地掌控世界,结果可能也并非满足,而是继续向前的贪得无厌。
忘了从哪本书里看过一个细节,说有个日本设计师给自己设计房子,特地将卫生间放在外面,上厕所要走一段露天的路。风和日丽的白天还好,要是风雪之夜,便意来袭,那真是很要对自己做一番心理建设的。
听起来好像有大病,我们装修房子,舒服不是第一位的吗?就像我家厨房,装修时很费了些心思,现在想来仍觉得有颇多遗憾。比如餐厅里原本可以多放一个水池,洗个水果啥的就不用跑到厨房里了,虽然就几步路,但是,“我可以”啊。
这位设计师偏要留下这么一个“不方便”,这是一种刻意练习,频繁地提醒自己: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不可以,不要总想着能躲开这些不可以。
庄子有言“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意思是,你知道你拿这个世界没办法,就安然接受它作为自己的命数。焦虑往往在于“不知其不可奈何”,以为凡事都能“奈何”,只是自己暂时还没做到。于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然后在一次次落空里自我怀疑。
该来的总会来,该错过的注定错过。就像十几岁时的那个下午,你妈妈没法通知到在外面玩耍的你,你没能坐上舅舅的车,但你也在第二天顺利到达了姥爷家,并且如期长大了,你其实,并没有错过太多。
原标题:《闫红:问题不在“没尽责”》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吴南瑶 史佳林
来源:作者:闫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