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灯如昼


  李之柔

  十年前,我习惯在微信朋友圈里以诗词记录日常,几位师友亦如此,将方寸屏幕作纸墨,书写晨昏。那段光阴,清浅如茶,即便无事,心头也能漾出几分闲情。2016年新春,岁序更替,我和红学家周岭先生、学者詹亚园教授从正月初一开始“隔空”唱和,七日内往来投赠,居然得诗百余首。有朋友说,读这些诗,真像早年间听老先生茶余与知己漫谈,不端着,过瘾。

  正月吟诗唱和,本是古代文人的传统年俗。元日作诗、依韵相和,既是贺岁,还是以文会友;上至朝堂应制,下至亲友邻里,守岁宴饮、分韵题诗、往来赠答,堪为春节里一道别致的风景。杜甫、白居易、元稹、苏轼等大家,都有岁朝唱和之作。至于上元节的吟诗活动,更是正月唱和中的华彩篇章,自唐宋至明清,放灯游宴、赋诗酬唱蔚然成风。

  记得那年上元清晨,我在窗边早茶闲读,阳光斜切过玻璃窗,照在玻璃杯上。茶气袅袅,万籁俱寂,我忽有所感,随手写道:“小楼闲饮上元风,初照丹心与日红。开卷云舒山若画,浮生无住味无穷。”意犹未尽,又写了四句:“祁门一味起清风,把盏相思染日红。摩诘有知当有赞,神仙似我我如公。”

  将两首七言绝句发给诗友,唱和者众。书法家叶培贵和诗云:“辞穷更自仰高风,诗咏云山日正红。点染春心长入画,前身摩诘是仁公。”学者刘墨次韵:“春意渐浓好趁风,官梅又放雪中红。年华莫负花灯夜,诗味犹深我与公。”最让我心头一热的,是时年八十九岁的老诗人蔡厚示先生的两首和诗:“长忆未名湖畔风,此心曾共岭枫红。玉泉烟雨真如画,博雅塔前兴不穷。”“古都旧事起云风,前后同窗映日红。我不如兄兄胜我,千秋要义只崇公。”蔡老早年曾在北京大学中文系研究生班进修,他特意打来电话,从未名湖的烟雨说到博雅塔的月色,从岭南的红枫说到北京的旧事……那通电话时间很长,我竟感觉掌心里握着一块温润暖玉。有些声音,听过便不会忘;有些诗,和着声音一并落入时光。

  白驹过隙,一晃十年,蔡老已然远行,当年热络唱和的诗友,互动也渐渐少了;大家或忙于生计,或阅历增长,能触动内心的物事,着实不多。但这未必是坏事——敷衍的文字,不写也罢。

  诗词就像上元夜的花灯,没有它,无改世间繁华,但让人若有所失。所幸今春仍收到周岭、詹亚园等师友的诗词,多以咏马为题,我亦随兴作五律《咏马》:“龙骐辞锦辔,振鬣朔风遒。踏碎关山雪,嘶寒瀚海秋。不随金勒老,宁向野云幽。莫问孙阳顾,长天月似钩。”

  诗成,搁笔,窗外无喧嚣,心中有丘壑。忽然想起十年前上元清晨的那杯茶,茶气早已散尽,那缕余韵,还藏在字里行间、平仄声中。十年流光,灯如昼;那是上元的花灯,也是心底未淡去的诗情。


评论列表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