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附近,回来了,也回来了一种土地上的芳香生活。
■醉鲤子
去年12月,在我写寻访香圆树的文字见报后,细心的读友就私信给我一个信息:王店镇干四村,也有一棵香圆树。
社会学家项飙教授提出一个“消失的附近”的概念,社会学意义上的“附近的消失”说的是我们常在个体和庞大的集体叙事两极摇摆,于是,周边的生活好像离我们远去了。具体到我自己,似乎也是关注得越远显得自己越和世界接轨,所以,本乡本土的干四村在哪里,也颇费了一些周折,开车到村里,犯错被高德导航多次提醒: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其实,干四村并不是一个寂寂无名的小村,它至少是和一代词宗朱彝尊有关联的。
在一个陌生的村子里,凭闲庭信步找一棵树,是找不到的。于是,又问朋友树的大概位置。朋友也说不出来,她发给我一张图片,告知我树周围的一些环境标识。“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哲理在这时就体现得深刻又清晰了。
终于在请教了好几位大哥大姐后,一个年轻人愿意陪我们去寻访我的香圆树。
我们一边在村里游荡,一边聊天,因为目标是树,村光就被目标覆盖住了,现在全无村子的印象。但是和年轻人的聊天,倒是让我对项教授的观点又多了现实的认识。年轻人是中医药大学的学生,专业是“公共卫生和预防医学”,正好,寒假里还有一个社会实践作业,就是关于家乡的中草药资源的调查。我于是问他有没有动笔写,有没有方向。他说还没有,也不知道有哪些中草药,准备到时候问问长辈,结合一点网络知识写一写。
我于是对他说,今天的寻访会是一个好题材。他忽然说:“香圆树,我不知道。但是,桥那儿有一棵橘子树,要么先看看。橘子很酸,没有人要吃。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香圆树。”
远远的,还没见到橘子树,我已经有熟悉的感觉:浓荫蔽日的水泥桥旁,有一个青砖堆叠的建筑。它看起来不像是建筑,甚至只是把这些青砖当作一种回忆的符号,被搁置在地面。应该近了,和朋友说的树。
看到青砖,又勾起幼时记忆。外婆家在黄姑塘,塘边有窑,舅妈就在窑上做工,每当出窑日,两个胳膊下夹着两叠青砖的舅妈看起来更加矮小,墨黑的窑灰蹭刮得她的脸又脏又模糊,也因此,她的笑里有一种令人猝不及防的恐怖,像闪电一样。
我们心情复杂地到了“橘子树”下。在观察了树叶和“橘子”的果顶后,我说:它不是香圆,也不是统而言之的“橘子”。如果我没有错,它是一种叫“黄皮酸橙”的古老的芸香科果实。
雀跃之心在树下荡漾,我在树下又是跳又是蹦跶,在看了梦龙乐队主唱大丹的歌舞后,我回忆自己在“橘子树”下的狂野,相信艺术不过是疯狂找到了节奏。
那个“橘子”非常好剥,继承了“宽皮橘”的优点。极酸,果汁在隐约的甜里还有点刺、麻的魔力,来自柚子。也就是说,黄皮酸橙始于柚子和宽皮橘的一个原始杂交事件。
我的喜悦感染了年轻人,他说他可以帮我再采两个“橘子”。我于是又卖弄,跟他说,一个果子如果把发育的重点放在外果皮上,它的内果皮通常是不好吃的。又说:朱彝尊有个号,叫金风亭长,不知道是否和这黄皮酸橙有关,大概率是有关系的。
我们又一起观察叶子,黄皮酸橙带有柚子的基因:有翼叶。
这时候,树旁人家有人出来,说树也是移过来的,有100多岁了,“没什么用。又不能吃,年年掉地上。”其时已经是12月,黄皮酸橙却还如小小的金色太阳,闪烁在幽深的绿色里。它不在乎人家的鄙夷,兀自灿烂。
回城后,我从江西、湖南、湖北三地购得黄皮酸橙,于是一屋子的香气。在香味缭绕里,搜寻朱彝尊和这个酸橙的往事:
橙膏:黄橙四两,用刀切破,入汤煮熟。取出,去核捣烂,加白糖,稀布滤汁,盛瓷盘,再炖过。冻就,切食。
英国女王奶奶的早餐少不了橘子果酱。在法国的甜点女王的果酱谱里,酸橙里的天然果胶是最好的天然增稠剂。
这么说,朱彝尊也是一样敏锐地发现了黄皮酸橙的独特之处了。
木樨花落捣成泥,霜后新橙配作齑,那是另一种对黄皮酸橙的尊重了。我于是也用橙皮做了“盐齑”,当然也做了橙膏也就是果酱。
附近,回来了,也回来了一种土地上的芳香生活。
(作者为自由职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