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茶全球化的“福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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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罗伯特·加德拉 著
江振鹏 张哲星 译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
福建为中国南方重要的产茶区域，独特的地理环境、经济形态与人文传统造就了闽茶在中国茶叶发展史中的特殊地位。从唐代陆羽的《茶经》，到宋代徽宗皇帝的《大观茶论》、蔡襄的《茶录》等等，围绕福建茶叶的人文书写并不鲜见。降至18世纪，中国茶叶开始大规模走向外销，中国南方山地经济与港口外贸网络日渐绵密，大航海时代欧洲人开辟的全球商业网络（海路、陆路兼有）则将中国茶叶纳为最重要的东方商品之一。工业革命后西方的消费能力提升，其对全球范围内的资源配置与动员能力得以优化，欧洲、北美及其控制的海外领地构成中国茶叶主要的销售市场，福建茶叶作为华茶代表，其外销进入繁荣时代。从学理上对近代以来福建地方茶产业的全球化历程进行学术性的反思与总结，就显得尤为重要。2025年10月，美国学者罗伯特·加德拉所著《摘山：福建及中国的茶叶贸易，1757—1937》（以下简称《摘山》）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该书从全球史视角揭示了自广州体制时代（1757年）至七七事变180年间闽茶外销的历史演化，是英语世界第一本探讨福建区域茶业发展的学术专著。本书的作者罗伯特·加德拉为美国商船学院人文系荣休教授，博士毕业于华盛顿大学（西雅图），主要研究领域为中国经济史、中国企业史，《摘山》一书以其博士论文为基础修改而成，1994年由美国加州大学出版社出版。
《摘山》全书以时间为主线讲述中国茶叶外销的福建篇章。绪论部分，罗伯特·加德拉重点论述了中国东南地区茶叶作为商品经济兴起的历史渊源，其新颖之处在于将近代东南华茶贸易与全球资本主义体系相互关联，从而提供了研究区域经济的宏大视野。作者对西方关于中国经济史的各种理论范式进行了比较分析，进而以福建区域特色茶产业作为切入点，旨在关注“中国茶叶生产在传统上如何形成体系”，以此揭示中国经济史的地域性与多样性问题。书中花费较多篇幅论述福建闽江流域的空间单元及其意义，颇有法国年鉴史学家费迪南·布罗代尔在《地中海与腓力二世时代的地中海世界》中对地理时间进行长时段分析的意蕴。罗伯特·加德拉的结构性分析不仅关注茶叶在福建种植的悠久历史，也涉及其在中国外销茶叶市场与营销模式的地位。
《摘山》一书正文分为六章，第一章论述明清时期闽茶外销的发展，重点讲述了鸦片战争后广州、恰克图两大贸易口岸对于福建茶区扩展的带动作用，茶叶外销推动了福建茶路形成“海、陆并举”的特征。第二章讨论1842年至1888年闽茶外销繁荣期内新茶区的出现、茶叶销售与金融问题，这些因素共同推动区域的“商业革命”。第三章重点分析了茶叶贸易繁盛带来的多维社会影响，包括货币短缺、坡地破坏和鸦片贸易滋长等负面代价，较为清晰展现茶叶外销引发当地“没有发展的增长”的诸多表现。第四章将视野置于全球层面，其核心在于论述中国及其竞争对手印度和日本围绕茶业的激烈竞争。该章聚焦于比较中国“去中心化的市场导向”生产模式与英属殖民地“组织化的市场协商”公司模式。文末也对茶叶繁盛期过后引发的福建社会的多重效应作了梳理。第五章着重论述外茶竞争之下，中国各级政府及社会团体在“振兴茶务”背景下复兴国茶的政策、措施及其局限。尤为关注的是福建等各茶区地方政府发起的财政、技术与组织方面的挽救措施，也涉及中央政府统制性的政策。第六章将福建茶业的式微与民国时期地方分权、社会动乱关联，指出外贸萎缩与闽北、闽西山区经济紊乱之间的逻辑联系，福建山区经济社会的脆弱性要远甚于福州、厦门等区域的中心城市。
《摘山》在结语部分重新思考了世界贸易对于中国长时段历史的复杂影响，将福建近代茶叶的外贸置于全球化的背景下予以概括。麻省理工学院创办的《跨学科史杂志》曾刊出书评，认为该书以历史学为主线，融合了农业、园艺、地理、商业和财政政策等学科的知识，熟练运用经济史的理论范式与文献资料相结合，生动展现了中国经济盛衰的省域模式。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征引了中文、英文和日文等多语种档案文献，再加上其在海峡两岸访学的经历，使得体例完整、论证得当，其核心观点至今仍有参考价值，值得一读。《摘山》从贸易全球化视角反思福建茶史，2020年另一位美籍华裔学者刘仁威在《茶业战争：中国与印度的一段资本主义史》（东方出版中心2023年中译本）中则考察福建武夷茶区和安徽茶区的劳动力结构，作者以“传统集约型”劳动力概括近代中国茶产业融入全球化进程后的用工特征，认为这是中国茶产业完成资本积累的历史选择。
当然，《摘山》一书从今天来看也存在可以商榷或深化之处：其一，闽茶外销引发福建山区社会变动，但福建各个茶区产业与茶人具有自身的能动性，他们在振兴茶务领域的努力不容忽视，这方面的论述还是可以加强的。其二，该书的时间下限截至1937年，这一年中国沿海茶叶外销港口在日军侵略封锁之下已经转移至香港，中国茶产业则开始整体上向西南转移。福建茶区因为闽西闽北未遭遇日军直接染指，形成东南地区的“大后方”，当地借此转向职业人才培养和茶区整顿，这为新中国成立后福建茶业的迅速恢复发展提供了专业力量和技术指导，这方面的内容也还可以补充深化。
该书为福建师范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茶叶与全球史”译丛系列的代表作，此前已经出版《丝与茶：十八世纪亚洲商品在斯堪的纳维亚》《阿萨姆茶园：一部环境史》两本译著。译丛试图立足知识史视角，从全球史的广阔视野中揭示福建地域特色产业文化的跨国维度，其立意宏旨与实践探索性当有所裨益。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