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实力变局的世界坐标与中国路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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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树春

　　当前，世界变乱交织、动荡加剧，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威胁上升，大国博弈复杂激烈，更凸显软实力对国际关系发展的特殊重要性。以破除“西方中心主义”为标志，在“多极化”和“数智化”时代逐渐展开的这场软实力变革，既反映世界发展格局和国际文化思潮的深层变化，也对未来软实力理论与实践提供新的坐标定向，为中国软实力发展建设奠定新的方位路向。

　　时代之变与格局之变

　　软实力话题在今年年初的达沃斯论坛上成为重要议题，这反衬出全球秩序深度重构和地缘政治高度紧张形势下软实力的价值和作用，也让全球软实力的结构性变化和整体性重塑进一步浮出水面。无疑，今天的世界已同美国哈佛大学教授约瑟夫·奈在1990年第一次提出软实力概念时迥然不同，全球软实力格局处于冷战结束以来最为全面而深刻的变革之中。去年12月召开的中央政治局会议指出，过去5年，“我国经济、科技、国防等硬实力和文化、制度、外交等软实力明显提升”。这一重大判断既高度概括了世界变局下我国硬实力和软实力共同提升的发展特征，也反映了新的历史条件下软硬实力之间相互依存和彼此互动的逻辑演进。

　　从“西强东弱”到“东升西降”。据英国品牌金融咨询公司发布的《全球软实力指数2026》报告，西方传统软实力强国评分普遍下滑，美国从2025年的79.5分下降到74.9分，成为本年度下滑最为显著的国家，英国、德国、法国也录得高于平均水平的跌幅，而全球南方国家和新兴市场国家软实力指数总体上保持稳定或逆势上升。中国作为排名前10中唯一评分提高的国家，延续稳步上升态势，从72.8分增至73.5分，巩固了过去几年相继超越日本、德国、英国所确立的全球第二地位。而据民意调查机构益普索（Ipsos）2025年发布的数据，中国的全球影响力得分（49%）首次超过美国（46%），这被认为是现代国际关系史上一次重大转折。西方媒体关于“中国软实力时代到来”的惊叹，更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全球软实力发展的全局性转变。

　　从“西方中心”到“多元崛起”。全球发展的此消彼长是软实力格局变迁的深层逻辑。2025年，多数发达经济体增长乏力，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显著领先，世界经济增长动力进一步向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等新兴市场和全球南方转移。中国以5%的增速在主要经济体中表现最为稳健，对全球经济增长贡献率稳定在30%左右，仍然是世界最重要的增长。在资本主义全球扩张几百年中形成的全球力量格局发生了结构性变化。一方面，历史上处于“世界体系”边缘的新兴经济体和发展中国家群体性崛起，世界发展重心持续“东移”“南移”，自地理大发现和殖民时代长期居于中心地位的西方整体性下滑和相对衰落。另一方面，中国进入近代以来最好的发展时期，前所未有地走近世界舞台中央，同世界关系进一步发生历史性变化。

　　价值之变与范式之变

　　评价权和设置权的历史性转移是全球软实力变革的最大特征。全球软实力评价的重心转移凸显了西方中心主义评价体系的历史局限和现实困境，也反映出正在发生的价值和范式转向。

　　以“发展观共识”超越“价值观对立”。约瑟夫·奈关于软实力“通过吸引与说服来影响”的定义和观念具有理论价值，在客观上对不同国家的软实力建设也产生一定影响。但“意识形态站队”是西方中心主义软实力战略实践的一个突出特征。将西方民主、自由、人权价值观作为标准和归一，推行制度歧视，制造意识形态对抗，一度在全球软实力竞争中大行其道。随着新自由主义作为冷战后西方主流意识形态的破产，这种价值和范式体系正在走向瓦解。当历史证明“华盛顿共识”不能提供繁荣，而非西方现代化道路不断创造奇迹时，世界对制度的价值判断也在发生变化。关于稳定和发展重要性的共识让西方引以为豪的“价值优越”和“道德优越”黯然失色。在动荡变革的世界，软实力的重要价值在于提供确定性。以发展为取向、以治理为基准、以公共产品为要素的新型评价框架可望应运而生。

　　以“共享性力量”超越“征服性力量”。在实现软实力“塑造功能”中输出制度和价值，实施“民主化改造”，甚至以“颜色革命”颠覆主权国家政权，反映出西方传统软实力战略的征服性特征。历史同样证明，通过软实力武器化、军事化而获得的一时征服，既没有带来繁荣发展和人民福祉，也没有产生社会文明进步。在世界面临重蹈“丛林时代”覆辙危险的当下，更需要告别征服、拥抱贡献，让软实力摆脱霸权工具和冷战思维的印记，成为共生共赢的纽带。弘扬全人类共同价值，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倡导和践行“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文明倡议”“全球治理倡议”，致力于消除“和平赤字”“发展赤字”“安全赤字”“治理赤字”，反映了世界人民的共同诉求，激荡着人类发展进步的共同力量，体现了新型软实力崛起的历史必然性和时代进步性。

　　话语之变与叙事之变

　　话语和叙事体现为软实力的外在表达和实现方式，是软实力竞争的焦点。软实力变革的关键在于话语叙事逻辑的颠覆性创新，话语叙事霸权的瓦解是全球软实力变局的重要内容。随着国际体系和国际秩序深度调整，国际力量对比更趋平衡，世界告别“单极”和“一超”时代。同时，社会发展和科技进步带来全球叙事版图的“去中心化”，多元话语打破了西方中心主义长期营建的信息茧房和认知壁垒，西方在全球化时代长期垄断的话语生产和输出中心地位受到全面挑战，国际舆论秩序面临结构性重塑。面对业已展开的软实力变局仍须居安思危，保持战略清醒和战略定力，竞争发展的道路不会平坦，必然充满挑战。但毋庸置疑，在面向未来的新一轮博弈中，中国软实力站上了新的起跑线。

　　蕴含制度力量的话语突破。制度是软实力的重要基础和根本支撑。从“小红书对账”到外国网红博主发出的中国旅行短视频，“无滤镜”的直接对话与“可触摸”的日常感知，让世界特别是不同国家的年轻一代认识了与西方镜像所见不同的另一个中国，粉碎了以意识形态说教和双标价值灌输为核心的西方传统软实力话语。同样，中国在“全球软实力指数”中的治理可信度、国际合作参与、科学贡献、营商环境、可持续性等“硬核指标”权重显著上升，企业品牌总值全球占比和数量排名双双提升并名列前茅，也传递出一种尽在不言中的制度话语。脱离世界发展现实的政治操弄与制度炫耀越来越缺乏说服力和可信度，新时代软实力话语转向了真实性生活化体验式的共情表达。宏大叙事不需要退场，但事实胜于雄辩进一步成为新型软实力的制度话语逻辑。

　　体现文化力量的叙事建构。历史上任何一次文化浪潮的崛起都伴随着技术突破，而每一次科技变革也带来文化权力的重新洗牌。从好莱坞到迪士尼，西方塑造的文化符号在战后世界近乎一统天下。当前，技术创新再一次成为关键变量，催生出文化传播的“去中心”模式。作为科学进步的象征，DeepSeek横空出世本身就是彰显创新型国家形象的软力量，科技赋能文化更造就了中国文化软实力发展的新气象。以网文、网剧、网游为代表的“新三样”成为数字时代文化“出海”的生力军，《流浪地球》、《哪吒2》以及“泡泡玛特”大举进军海外市场让世界领略到中华文化的当代活力。是否如科技预言家所展望的那样，中国将从“世界工厂”变身“酷中国”，“通过科技创新与文化输出成为全球科技和文化的引领者”，中国软实力发展的未来答卷值得期待。

　　（作者为第十三届全国政协常委、当代中国与世界研究院高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