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站犹如攻陷敌营


  ▌范稳 著

  吴廉膺脸上的笑容其实是强撑着的,他一夜未眠。昨天下午一点,在个旧车站搞了个简单的发车仪式。火车鸣叫着启动,轰隆隆地驶出个旧城,满城民众围观。年轻人跟着火车跑,兴奋莫名,像欢送春牛出城。那么一长串铁房子,是怎么跑起来的?有的数火车有多少只“脚”,有的争论火车是“吃水”还是“吃煤”。

  火车在满城惊艳的目光中缓缓驶出了城,威风八面,风头无限。它像一条钻地龙一头扎进隧道,终于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待它重新回到旷野里,便是一段缓坡,火车喘着粗气奋力爬坡,行驶得摇摇晃晃。山坡上有两个放牛的小子,一个骑在牛背上,一个在山坡上挥着拳头喊:“跑啊!跑起来啊!快跑啊!”他们竟然发现,火车比他们跑得还慢。

  坐在头等车厢里的个碧铁路公司的高管们,刚刚洋溢在心底里的成功感,慢慢地就找不到了。这哪里有坐火车的感觉?吴廉膺探身问坐他对面的尼复礼:“能不能让火车跑得再快一点?”

  尼复礼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的牧童,有些不自然地说:“这是在爬坡嘛。”

  吴廉膺不无忧虑地说:“前面还有更大的坡,更高的山。”

  尼复礼的头上已经在淌汗了。个碧石铁路的火车机车头是他通过一个中间商从法国采购来的。那些游走在法国和远东的冒险家都是一些精明狡诈的商人。他们对尼复礼说,伙计,你开辟了一片。在混沌初开的地方做生意,是世界上最好的生意。

  正如人的孩提时代,火车在这多山的高原也行得蹒跚艰难。刚翻过这道缓坡,小火车便在一个弯道脱钩,两节车厢被甩在后面;更危险的是在火谷岭上坡处,火车终于开起了倒车。它还没爬到坡顶,两根蒸汽管爆裂,蒸汽机头失去了动力,便开始往坡下滑行。刹车片在铁轮上摩擦出令人恐惧的火花,好不容易才把列车停下来。头等车厢里的乘客人人惊出一身冷汗。没想到坐火车还有这么大的风险!

  吴廉膺当时羞愤地想:要是这趟火车开不到碧色寨,摔死了又何妨!

  尼复礼说要把火车拉回个旧的机修厂。吴廉膺大喝道:我可丢不起那个人。就是用马儿拉,我们也得把火车拉到碧色寨去!人们紧急从个旧调来机修工,在旷野里点上煤石灯,抢修到凌晨三点,死去的蒸汽机头才重新开始呼吸。吴廉膺采纳了尼复礼的建议,再调来一辆机头,双机头前拉后推,好不容易才翻越火谷岭。

  不过,小火车迎着朝阳开进碧色寨寸轨车站时,吴廉膺也顿感生活如此光华灿烂,他有率队攻陷敌人阵营的自豪感。他现在可以和弗朗索瓦站长坐在一起,就着一杯咖啡或者茶,谈一谈两个车站的货物转运、大锡运价等方面的事宜了。

  弗朗索瓦扭头悄声用法语对波尔说:“照他们这样搞下去,我们的优势迟早将要失去。”

  波尔撇了下嘴:“站长先生,这趟火车昨天中午从个旧发车,七十多公里的行程,今天早上才到。”

  弗朗索瓦站长回头对自己的同僚们道:“先生们,别忘了,火车只要跑起来了,只会越来越快。只有上帝知道,他们以后会不会把我们甩在后面……” (完)


评论列表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