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继平:“优骂”的境界


(来源:上观新闻)

按通常惯用的套路,新年伊始,免不了就要围绕生肖的话题聊一通,诸如虎年话虎、龙年谈龙,那么今年是马年,自然也绕不开一个“马”字。而“马年说马”我觉得自有他人会说,于是就想到了一个与马有关,但似乎又是不太好的“骂”字,不过,我愿为它“正名”。

过去常有一句俗语:“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不料“骂”字和“马”也沾边,我想做马的真是很冤,不光“被人骑”,骑了不适宜还要被人“骂”,仓颉造字,真是柿子专挑软的拿捏。

其实,骂是一种批评,也是情感的宣泄。黄庭坚评苏东坡是“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可见光有“嬉笑”而没“怒骂”,对于一个人的情绪或文章而言,都是不完整的。古今中外没有一个不被骂的人,也没有一个不骂人的人。如果有理有据的骂,善意适度的骂,那对社会对个人绝对是有益无害的,郑板桥曾写过一联:“搔痒不着赞何益,入木三分骂亦精。”评论家若全成了表扬家,那是毫无价值的。一部文艺作品的问世,如果没有表扬,那么来一点骂声亦无不可,因为比骂声更可怕的,是毫无声息。当年《新青年》杂志掀起新文化运动,就担心没有波澜,于是编辑内部的刘半农与钱玄同自演“双簧”,一个先假装写信“骂”上门来,一个再痛快淋漓地“回骂”过去,所谓“小骂大帮忙”,你来我往,一时好不热闹。

郑板桥对联

有一种骂与成长有关,是人生中不可缺失的,譬如父母对子女、先生对弟子,那是一种责任,也是一份爱护。父母关起门来骂孩子,毋庸多说,是为了孩子日后出门少挨骂。至于先生骂弟子,经典案例太多,温文尔雅的孔夫子,看到弟子宰予白天还贪睡,彻底破防,当场骂其“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当然,宰予后来以能言善辩而成大事,并非真“朽木”也,而孔子一不留神,这句“骂语”却成了千古名句。

恰好百年前的一九二六年,徐志摩与陆小曼的婚礼上,名流云集,但作为老师的证婚人梁启超,其“征婚词”不是恭贺而是训斥,把两位新人骂得就地讨饶,创下了民国婚宴史上一大奇观。

徐志摩与陆小曼

同样是先生骂弟子,如果梁启超的一通“训斥”算是荡气回肠,那么熊十力的一声“呵斥”简直起死回生。一九四四年,刚被擢升为陆军上将的徐复观,春风得意,他到勉仁书院拜谒熊十力先生并请教该读何书?熊先生推荐他读王夫之的《读通鉴论》。徐说那书早已读过,熊十力闻之大不悦:你并没有读懂,应该再读。过了段时间,徐复观又去,熊问其读书心得,不料徐自恃读熟了,便说了许多该书的不足之处。熊十力未等听完便厉声骂道:“你这东西,怎么会读得进书!任何书的内容,都是有好的地方,也有坏的地方。你为什么不先看出他的好,却专门去挑坏的;这样读书,就是读了百部千部,你会受到书的什么益处?……你这样读书,真太没有出息!”这一顿醍醐灌顶式的棒喝,直接将徐骂醒,他后来回忆说此乃“起死回生的一骂”,使他自此走进学术之门,后也成为熊十力新儒家学派最有名的三大弟子之一。

熊十力与弟子徐复观

当然,骂人也是一门学问,要有水平讲策略,而无端滋事、泼妇骂街式的自然不属此例。这使我想起一词,叫“优骂”。许多人也许不知,最早英文“幽默(humour)”一词进来,国内的翻译也是五花八门,王国维译为“欧穆亚”,李青崖译为“语妙”,陈望道译为“油滑”,但结果是林语堂的“幽默”胜出,一锤定音。其实当时还有个易培基,把humour译为“优骂”,也是音义兼妙的好词,可惜流传不广,最后仍是输给了“幽默”。

首译“幽默”一词的林语堂

不过,我倒觉得“优骂”就是骂人中的最佳境界,高级不粗俗,幽默不刻板。如梁实秋成名前最早出版的一册散文随笔集,就很“优骂”,那不是《雅舍小品》,而是他署名“秋郎”的《骂人的艺术》。这本小册子给我印象极深,他历数十条“骂人”的技巧,诸如要“知己知彼”“适可而止”“出言典雅”等,另有两条关键提醒是:骂大人物就怕他不理你,他一回骂你就算骂着了;骂小人物要适可而止,万一把他骂出了名也有点冤。

梁实秋和他所著的《骂人的艺术》

胡适是民国时期的大名人,人家骂他就盼着他“回骂”,但胡适在给杨杏佛的信中却说了一段著名的话:“我受了十年的骂,从来不怨恨骂我的人,有时他们骂得不中肯,我反替他们着急。有时他们骂得太过火了,反损骂者自己的人格,我更替他们不安……”有人想借“骂”他出名,门也没有,这世上机智如胡适的,还真不多。

笑看一切的胡适

按理而言,骂人总是不足取的,然“优骂”是一种幽默,似可例外。至少我这么认为,如果有哪位好事者,组织百位名家,都来“优骂”我一遍,或是遴选百位名家,让我挨个儿“优骂”一遍,那么身为小人物如我,想不出名都难。

原标题:《管继平:“优骂”的境界》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吴南瑶 史佳林

来源:作者:管继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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