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我的画屏山(节选)


□柳 喻

九月末的一天下午,父亲执意要进山。这个计划兴许在他心里面酝酿了很久,可在母亲看来,这又是他的一个临时起意。父亲总是会在吃早饭的时候,用极为平常的语气告诉母亲他的打算。比如,今天他退休了,不再去上班了。比如,今天他得去趟医院。再比如,今天他要出趟门。如果母亲细问,他便沉默不语。似乎出门便是他说话的全部内容,母亲只需要知道他出门即可,至于其他的,那只是他个人的事儿罢了。有时候,母亲也会猜测他到底去了哪里,毕竟他已经七十有二了,出去一整天得有个缘故才对。不过,母亲总归能很快想明白,由不得自己宽慰自己:就由他去吧,他心里面兴许会畅快一些。母亲总觉得父亲的心叶上有一片暗夜一般的地方,父亲时常会沉入孤身独行的暗夜深处,不肯出来。母亲倒情愿让父亲做一些能让他畅快起来的事儿。

父亲已经赋闲在家十二年了。这十二年里,有三年,他和母亲住在城关镇的一个简易小院里,这儿靠近父亲毕生工作的宝库林区。后来他们搬到了桥头镇的林场家属院里,一住九年。别的退休老人都将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有滋有味。要么练习书法,要么加入曲艺团队,要么钓鱼,要么游山玩水,反正怎么热闹怎么来。而父亲对这些殊无兴趣,除了吃饭睡觉,偶尔读书看报之外,他便将大把大把的时间花在用柔韧的山野草茎编制各种小玩意儿上。有时候父亲也会从附近林子里捡来废弃的木头,用一把小工刀雕刻各色鸟雀草虫。他和母亲的家里到处是这些手工艺品,外人到来恍若进入了一片另一形态的森林之中。

而这天早饭时,父亲什么都没有说。他像平常一样用一种极慢的速度帮母亲整理了一上午旧物。有几件衣服晒之又晒,他们打算过几天穿用。中午依旧无事。午后他和母亲在阳台上说了一会儿话。母亲养的几丛兰花生了虫子,父亲帮忙换了土。活还没有完全干完呢,父亲说,我要进山去。父亲的进山从来只指一个地方,那就是祁连山南麓的宝库林区。那一片山野里,父亲曾经工作生活了四十年。退休后每年他都会回去一次,通常都是在春分前后的某个早晨,而这次父亲却选择了秋分这一天,且是在晌午后。

母亲望了望窗外的天空,秋天里,天空蓝得一无所有。

大约会起风吧,母亲说。

起风就让它起吧。父亲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母亲依旧埋头干活,她很快沉浸在了独自的劳动中。这是母亲多年养成的习惯。

父亲开着一辆旧式长安越野车慢慢行驶在227国道上。父亲一向如此,他不喜欢任何飞速而逝的事物。秋色一点点加深,直到变成了满目的绚烂。经过宝库林场驻地时,父亲远远望了望。他没有停车。他的心里隐隐叹息了一声。父亲的叹息总是无声的。如果有什么事情让他觉得惋惜,他便会闭起双目深深呼吸一下。和山林一起待得久了,连气息都带上了草木的轻盈气。

汽车拐向林场西侧一条乡间小道。河水淙淙,山林一片静寂。父亲将车开得更慢了,仿佛汽车自己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之中,不愿被行驶之声搅扰。七八分钟后,汽车停在了一座极为朴素的院落外。这里便是五间房营林所了。

二百多年前,整个大通河流域的门源和祁连东部一带都属于大通卫管辖。人们习惯于将今天的大通叫南大通,将门源一带叫北大通。当时的大通卫治所在南大通的城关镇。北大通人去治所办事,得翻越达坂山,穿过整个宝库峡才行。那是一个翻山越岭靠马车赶路的年月。如今一两个小时的路程,那年月就得走十天半个月。无论是官府还是民间,都得这么慢慢走着才行。山里人的生活处于半游牧状态,村庄少,时常走一天都见不着个人影。可这里是交通要道呀,官府送邸文的邮差,运送货物的商旅总得需要个歇脚的地方才行。于是当时隶属西宁府的大通卫在画屏山脚下盖了五间房。一面可作官差的驿站,一面也可作商旅们的打尖之所。五间房的名头就这么起来了。后来五间房变成了七间房、九间房、很多房,但名号一直没变。因为驻驿,有些商人便也在此安了家,就地做起了茶马生意。几经岁月迁衍,这里也慢慢老少皆宜,有了村落的形制。至今在大通县官方版图上,这里依然叫作五间房。

父亲的脚刚踩在五间房的泥土地上,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子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姑娘还没来得及开口,父亲便问她,他们来了吗?

没有,还没有来,他们说和您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五点,这会儿他们应该在场部。如果您去那里,一准儿能见到他们的。今天他们有很多事儿要做。

可我已经到这里来了,我在这里等他们吧,姑娘,你不必扶着我,这里的每一棵草都认识我,不会绊着我的。

一回到山里,父亲的话多了起来。姑娘紧紧跟着他,有些局促。老人家走路这么慢,她两条腿都不知道怎么迈才能跟在父亲身后哩。

父亲缓步走到走廊尽头一扇门前,示意姑娘开门。

姑娘说,要不再等一会儿吧,他们马上就来了,刚才我接到电话来着。

父亲不语,姑娘只好开了门。

你去忙吧,不必管我。

可是……眼前的老人分明和她的爷爷一般年长,姑娘抉择了一番说,林场长,我还是和您一起进去吧。

显然姑娘有点为难。她一定是受到了指令,要在这里好好关照父亲的。

父亲这才感知到了姑娘的不自在,他严峻的神情有所和缓,慢慢说,对啦,你是新来的,应该刚参加工作吧?

是的,林场长,我在照片上见过您,我们都知道您,我在这里已经工作两个月了。

以前很少安排女孩子来,这儿的工作女孩子可干不了。

现在不一样了,很多工作可以用电脑干,林子里到处安了监控,我们巡山都用上飞行器啦。我大学学的是林学,这片林子很好呢。

父亲点点头,他再次让姑娘去忙自己的事。他告诉姑娘这间屋子曾经是他的宿舍,每次只要他到山里来,他都会在这间屋子里坐很久。这次姑娘明白了父亲的心意,老人家想独自待着呢。姑娘只好转身离去。

这是一间尘封已久的屋子,老式的窗户已经很旧了。靠窗右侧是一张小木板床,昔日的铺盖打成了卷儿,靠在床头一角。裸露的木板上是几张泛黄的报纸,上面的一张报纸缺了很大一个角,不知是当时铺床时已经残缺不全,还是后来无意中被人扯去了一角。屋子左侧是一张旧式写字桌,上面厚厚一层灰。这真是不应该啊,父亲深呼一口气,走过去用袖子拂拭了一番。屋子里灰尘四起。父亲提起插销将窗户整个打开,对面的画屏山一下子明静了许多。山野里白桦、青杨,还有大片大片的灌木林在这个午后蓝天下晕染出了一幅金灿灿的秋山图。而这近乎燃烧的色泽分明灼痛了父亲的心。

父亲扶着桌子艰难地在椅子上坐下,他打开中间的抽屉,那个层层包裹的牛皮纸包果然在那里。他拿出来一层层解开,在尘埃浮动中,一张极年轻的面庞出现在父亲面前。照片上是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身上着一件摘去了领花肩章的士官服。小伙子目光沉静,微微笑着,似乎在说,来吧,亲爱的生活。

多么沉静的一个孩子啊,父亲想。他一向喜欢性情沉练果毅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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