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遗憾的是……


  □李雨荷 华南农业大学2023级硕士7班

  1

  饥肠辘辘之时,走入学校附近城中村的小巷,便想吃些清热下火的菜。近来只觉心情不佳,老是上火,想来想去,苦瓜是最好的选择。于是,我走进了那家饭馆。

  这条城中村的巷子里,光是我刚进来的那条路上,便有好几家类似的炒菜馆,家家菜式相同,价格相仿,分量相似,米饭都免费,还能无限续,连赠送的例汤都大差不差,“翻桌率”是无需担心的。巷子里每日的人流量极大,大家都是看着哪家人少便去哪家。一家合格的小炒店出餐也快,这可是靠近学校和地铁口的城中村小巷子,来吃饭的大多数都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若是吃饭的时间花少些,午睡的时间便能多些。既然出餐快,吃得快,走得也快,所以店铺的位置越靠前便总能赚得更多。

  独独那家饭馆,位置比较偏后,客流量少了,偏偏出餐也慢。尤其是中午客流高峰期,不仅要顾好线下的食客,还有接踵而至的外卖订单,里头炒菜的厨子只怕锅铲抡冒烟了也只能保障外卖不迟,因此便委屈了线下的食客。像我这种懒人,通常是不可能走到这家来的,除非是前头几家饭馆过于繁忙,胃里又空空如也,才会不情不愿地帮衬这家。但我以前从没有点过苦瓜炒肉。

  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在外面吃苦瓜的。苦瓜这菜,跟臭豆腐、榴莲之流是一个阶位的,爱的便成痴,恨的便敬而远之。苦瓜的料理手法很重要,选材新鲜当然是重点,但关键在于能否去除苦味,过了便失了清香,少了又带着或轻或重的涩味,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当把握好那个度时,又迎来一个新问题——炒苦瓜,听着不难,实际上是个技术活,要炒得保留几分清脆,脆生生,卜卜声,才是最佳口感。鄙人愚见,一道味佳的苦瓜炒肉,便当是口感清脆,微微清苦,食之清爽不腻,食后唇齿留香。

  曾在某个夏日,急需这味良方解暑,便去了经常光顾的炒菜馆点了一份。很可惜,苦瓜端上来时,早已软趴趴,还泛着陈旧的黄。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我强咽下肚,但鉴于此,我好长一段时间都未曾再点过苦瓜炒肉。

  2

  有时候就是许多的偶然,总会促成那个必然。

  有一天,城中村开始了升级改造,很不巧的是,巷子前头两家店都被列入拆迁名单。某个寻常的中午,当我再度出门觅食时,感觉巷子忽地变宽敞了,好几家人声鼎沸的小馆只余破碎的砖石和漂浮在空中的尘土,觅食的人流自然地往后移动。饥肠辘辘的我,也只好往前走。直到走到那家店。

  这里鲜有的人头攒动,除了快要坐满的位置,便是源源不断的外卖订单。抗议的肚子和干燥的口舌提醒我,走进去,坐下来,喝碗店里提供的免费例汤。我一边喝着温热的海带肉丝汤,一边细看点单小程序。菜单样式跟前几家毫无区别。翻到苦瓜炒肉时,我下意识地吞咽了口唾沫。心中有个念头一闪,不妨一试?

  等待了许久,菜才被店员小心地端上。我眼前一亮,这苦瓜还冒着热气,切得薄厚适中,每片均匀裹着喷香的料汁,油润明丽,些许青椒衬得苦瓜更为青翠,肉片也是大片的,浓郁的酱汁覆盖其表,看着已让人食指大开。入口之际,眼睛更亮了,好脆、好新鲜、好惹味,镬气十足,毫无涩味,留一分清苦,在料汁和火焰的催化下化成清香,均匀分布在肉片上,去了油腻,只留甘香。伴着这苦瓜,我一碗饭毕又添半碗,直吃得肚子滚圆,打了饱嗝才罢手。

  3

  好久未曾吃过如此合心意的菜。

  我并不挑食,菜色无论好坏都能吃上几口,可这并不意味着,我是个只识胡吃海造的糙人。若天天吃饭如嚼蜡,人生还有何等乐趣?我总会专门记住一些打动我味蕾的美食,对于我而言这便是生活的美好,是人生蓬勃向上的鼓风机。

  于是乎,我连吃了三日苦瓜炒肉,吃得身体感觉有些寒凉了才作罢。这三天里,我才全面发现这家店的美好,例汤偶尔是海带肉丝汤,偶尔是胡萝卜龙骨汤,但汤中的肉数量总是足够,汤也鲜美浓郁,绝对不是随便掺水做出来的。米饭用的是泰国香米,还加了猪油和些许薄盐,米粒分明,洁白如雪,油香四溢,总让人忍不住多吃一碗。

  但当我虔诚地大口吞食那脆爽的瓜,咀嚼那片肉,再扒拉大口米饭时,《喜帖街》的旋律开始充斥着脑海:“就像这一区,曾称得上美满甲天下……但刹那,全街的单位快住满乌鸦”,小店外,一眼就望到用红色栅栏围起的拆迁现场,耳边还有老板偶尔传来的叹息声。

  终于,次日再去,已然人去楼空。没有征兆,没有通知,就这样静静地关门歇业了。

  我再也吃不到鲜脆甘美的苦瓜炒肉了。

  我安慰自己,人生总是要经历无数次的得到和失去,美食也是如此。逝去的终将逝去,就像有些人走了,便再也见不到了。我起码在小店拆迁前,吃到了目前吃过最好的苦瓜炒肉,唯一遗憾的是,我没能多吃一盘。

  世上唯一不变的是变化,永恒只是暂时。记住那些曾经带来美好的旧事旧物旧人吧。艰难蹉跎的岁月也许会风蚀掉你的少年心气,而那些美好却如万能胶,总能小心翼翼、竭尽全力地维持着你的完整。愿能珍惜眼前美好,并且有拿得起放得下的勇气和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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