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力不讨好”


  刘荒田

  英语有“White lie”一词,直译为“白色谎言”,指那些出于善意或无伤大雅的谎言。比如为了宽慰罹患重症的亲属,请医生伪造一张“一切正常”的报告单。看来哪怕是谎言,也要做具体分析。

  去年秋天,我在家乡聚会时,初识从美国归来的黎先生。这位比我小六岁的乡亲,无论书法、绘画还是乐器,造诣均教我叹为观止。更教我惊喜的是,他早年就读于乡村小学的附设高中班,班主任是我的高中同学D。这种高中班开办于1970年,两年后停办,许多无缘投考大学的毕业生在遍布全县小学的“特别班”任教。

  黎先生说:“D老师前几天摔断了腿。”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我要打电话慰问一下”,毕竟D和我住在同一座城市,退休后过从甚密,慰问是必须的礼节。黎先生却劝阻道:“万一他不希望别人知道他一天到晚卧床,反问你怎么晓得,你不得不把我供出来,那么,他会怪罪我的。”

  黎先生和我一样,在海外待了半辈子,熟知西方的社交规矩:“伤、病均属个人隐私,未经本人允许,不宜揭破。”我对黎先生说:“这样,我佯装不知,反正回去要约他小聚,如果他愿意的话,会说的。”

  数天后,我给D打电话,邀他小聚。他说大腿骨断了,裹着石膏,整日卧床,“学生们请我吃饭,饭后非要拉我去喝酒。喝高了,没看清路上的凹陷,倒地不起……”

  我作惊讶态:“哎呀,出了这么大的事!”

  他说:“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我的脸开始“发烧”——要不要承认?承认本不是问题,但会毁了和黎先生的约定,遂对着手机迟疑三秒。早已尝尽人生百味,唯独说谎这一行为,是我的短板。

  我硬着头皮回答:“不知道啊。”

  “是吗?黎太太昨天打电话慰问,顺便告诉我她和黎先生同你见过面,黎先生知道我是你的老同学,就说了。”

  谎话说了一半,“烂尾”更难堪。我只好说黎先生确实和我见过面,但他没提及你摔断了腿,是黎太太误会了。

  “没问题,小事一桩。”他说。我猜他已揣摩出我的不老实,就是没点破,随即转移话题。我说:“我要去看望你,何时合适?”

  他答道:“过些日子吧,等不必卧床时再说。”

  数天过去,他的回复还是不方便见面。

  无伤大雅却教我自责的谎言,依然耿耿于怀,到底该不该坦白?我给黎先生发微信,告知原委。他不好意思地说:“怪只怪我和你约定后,没向妻子交代。”

  我问:“那该如何补救?”

  他豁达地说:“算了,不必再提,让时间冲淡好了。”

  此话有理。至于D的心底是否留下龃龉,我不便打听。这个谎言若要形成“闭环”,我和黎先生拍板时,须叮嘱在场的人予以配合。到底有没有办法既不用说谎,又顾全对方的体面?我确实可以向另一位与D往来密切的同学打听他的病况和心态,假如他的看法和黎先生一致,那就坐等D亲口告诉我;否则,我大可径直致电。

  总之,即使善意如天,说谎也是费力不讨好的事,何况我“谎艺”生疏,洋相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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