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花茶如今已被南宁人熟识,而在历史上,为了寻找珍贵的金花茶,不知有多少人耗尽了一生的心血。
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盛开的金花茶时竟愣在了原地,许久说不出话来。那的确是一种能够让人瞬间失语的美。
当时是12月里一个难得放晴的日子,南国的冬天没有北国的萧瑟,依旧是满眼的苍翠。就在青秀山风景区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意之中,一朵朵金黄色的花如同神话中点石成金的奇迹,静悄悄地缀满了枝头。那花瓣并非寻常花卉那种薄如蝉翼的质感,而是蜡质的,厚厚的,温润如玉,在斜射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琥珀般的光泽。花朵的形状像是一只只小小的盛满了阳光的酒杯,杯口微微张开,露出中间一簇簇鹅黄色的、如同细碎金丝般的雄蕊。
那一刻,四下里静极了,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我呆呆地望着它,脑子里忽然想起了《本草纲目》里的记载:“山茶产南方,……或云亦有黄色者。”这位穷尽毕生精力尝遍百草的药圣,终究也只是“或云”,未能亲见。他若见此花,又该在医书里写下怎样惊艳的文字。
金花茶的美,不仅仅在于它的色泽,更在于它身上那种与生俱来、极其神秘的“故事感”。
陪同我的是一位当地研究植物的老友老梁,他似乎看出了我的震撼,说:“你不知道吧?为了找这种金黄色的茶花,竟找了一百多年。”
他告诉我,在19世纪中叶,英国最负盛名的植物猎人罗伯特·福琼受皇家园艺学会的派遣,四次来到中国,曾偷偷地将优良的茶树品种和制茶技艺偷运到印度,改变了世界茶叶的格局。可他踏破铁鞋,却始终没能找到传说中开着金黄色花朵的山茶。后来,日本有一位叫津山尚的植物学家为了寻找它,据说在深山老林里经历了九死一生也是失望而归,写下了《幻想的黄色山茶花历险记》,将其视作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梦。
“幻想。”老梁指了指眼前这株熠熠生辉的植物,“人家觉得的幻想,你看,可就在咱们广西的十万大山里,它自在地活了一千多万年,跟恐龙是一个时代的。”
这看似娇嫩的花朵竟是这样一种拥有着极其古老血统的“活化石”。它躲过了第四纪冰川的侵袭,在广西南部的深山幽谷里,默默地繁衍,等待着被世界重新发现。直到20世纪60年代,它才被中国的植物学家正名,并被著名学者胡先骕命名为“金花茶”。消息传出后,震惊了世界园艺界,称之为“茶族皇后”。
细看,那蜡质的花瓣厚实而有韧性,不像一般的茶花那般一碰就落。老梁说,这是它长期适应环境的结果。十万大山里的冬春季节,多风多雾,若不是这般蜡质的、坚韧的花瓣,又如何能在料峭寒风中守护住花蕊里那一缕幽香?
“以前山里的老百姓可不知道它是什么‘皇后’,管它叫‘牛尿茶’。”老梁笑着解释道,“当地人祖祖辈辈都知道这种花,在春夏之际,采几片老叶,摘几朵干花,煮水喝,说是能降火、治痢疾、提神醒脑。这朴素的名字,与今人予以的‘茶族皇后’的高贵称号形成了奇妙对比。一个是阳春白雪的珍稀,一个是下里巴人的实用,而这恰恰是金花茶的魅力所在。”
翌日的清晨,我又独自去看了看那些花。晨雾刚刚散去,花瓣上还残留着夜里的露水,让那金黄色显得更加莹润、透彻。它们在晨光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时间、关于等待、关于生命的故事。
这世上有些花是开给人们欣赏的,而金花茶却是开给时间品鉴的,用亿万年的孤独换来这惊艳人间的一瞥。我站在树下,心中忽然充满了感激,感激这片南方的土地用温润的山水藏住了这样一个金色的、穿越时空的奇迹。